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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決明一愣,低低“嗯”了一聲。
“你不介意的話……”他說,“可以把我當成他?!?
“可以么?”謝尋微看起來很驚訝。
“可以?!卑倮餂Q明篤定地點頭。
“那秦大哥背我上馬車吧,要回家了?!敝x尋微指了指遠處幾輛黑漆平頭車,仙門的人正往上面搬行李。
“我扶你過去。”百里決明站起來。
“不行的?!敝x尋微搖搖頭,“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舍得我走路,會背我的。”
胡扯呢吧。百里決明無語,若是他,他會拎著這死丫頭的領子把她提溜過去。都是慣的,比小時候還嬌氣。
謝尋微見他不動彈,失望地垂下眼睫,“秦大哥果然不是他?!?
她看起來傷心極了,眼角眉梢哀意沉沉。
百里決明沒轍了,自暴自棄蹲下身,“行行行,上來,背你過去。”
剛蹲下,喻聽秋抱著劍在馬車那邊喊他,“姓秦的,看在你救了我們的份兒上,我娘讓你去姑蘇待幾天。”說著哼了一聲,“你最好別來,我一點兒也不歡迎你。”
謝尋微攀上他的脊背,抓著他肩膀的手指緊了緊,低聲喊了句:“秦大哥……”
如此脆弱害怕的嗓音,不知這八年來在那喻家遭受了多少委屈,他怎能拋下她不管?百里決明咬牙把她背起來,“去!當然得去!”
第9章 夜怨(一)
昆山離姑蘇不遠,乘著烏篷船順水而下,四日的行程便到。正是大夏天的好時候,河房千門萬戶對水而開,扁舟鉆入涵洞來了又去,鄰家的小娘子蹲在水階上搓衣裳,皓腕沾了水色,比霜雪還要潔凈。百里決明立在船頭,一路都有浣衣娘往他船上扔蓮蓬。后來謝尋微也出了船艙,坐在百里決明腳邊,蓮蓬雨才不下了。
傍晚的時候到了喻府,仰頭一瞧,青瓦白墻,檐頭高掛喻家牌匾,正是一處氣派威嚴的宅院。出來相迎的管家對喻鳧春貼耳說了幾句,喻鳧春一下變了臉色,將百里決明送到西廂房,滿面愁容,“我娘病了,慢待秦少俠,秦少俠莫怪?!彼P躇了一下,道,“退婚一事少俠不必擔心,待我娘好轉,我一定向我娘稟明?!?
算這小子識時務,百里決明揮揮手讓他去了。說起來也怪,一路走來,只聽得他們說夫人夫人,未曾聽他們提過喻家主君,不知是何緣故。
喻家主君喻連海百里決明沒見過,早在十數年前喻謝兩家聯合探秘黃泉鬼國,喻連海作為領隊深入秘境,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喻家一直以來倚靠喻夫人主持大局,竟在江左屹立不倒。八年前圍剿抱塵山,第一批沖上山巔的飛劍先鋒便是喻娘子指派的喻家子弟。
對著鏡子剝下衣裳,黃銅鏡里照出他高挑的影子,原身是極好的身條兒,肌肉緊致,細細端詳能辨出細膩的紋理,繃緊的時候殺氣畢現,像一把裹在鞘里的寒鋒。然而現在不一樣了,腐爛的區域從右手手掌開始蔓延,向著小臂延伸,腹部的位置也出現了大塊青紫,乍一眼看上去極為駭人。
他是鬼,惡鬼要依附于尸體才能在人間行走。若為鬼魂,則四處飄搖。鬼魂耳目中的光影聲音與人眼人耳所見所聞不同,它們無法交流,無法通話,像廢棄的煙囪里一抹孤零零的煙,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能影響現世,產生諸如鬼壓床、鬼遮眼的狀況。所以幾乎所有鬼魂都本能地尋找著肉身,想要重返人間。
百里決明不一樣,成為孤魂野鬼也好,被封印也罷,他都無所謂。他留在這里,只是為了尋微。他運轉著靈力,盡力用最少的靈力維持軀體,模擬常人的溫度和呼吸。用術法太傷肉身,不能再輕易動用術法了,他想再多陪尋微一段時日,還得想法子安頓好尋微的歸宿。這幾日認識的仙門適齡兒郎,胖的胖丑的丑,沒一個瞧得上眼的。重新披上衣裳,他沉沉嘆了一口氣。
入夜了,月牙兒攀上檐角。百里決明睡不著,倚在大槐樹下閑看?;乩壤飵讉€婢仆走過,互相咬著耳朵。
“不知夫人怎么了,怎的就昏睡不醒了?”有個丫鬟道。
“誰知道呀?前日是先主君祭日,夫人在城外設道場做法事,回來就躺下了。我聽大公子方才說,像是沖撞了什么邪物?”另一個矮個兒丫鬟小聲說。
怪不得不提喻連海,原來那忘八早就見閻王去了。百里決明懶洋洋地想。
“不可能,大公子定是看錯了。夫人道行甚高,什么樣的邪祟能在夫人眼前胡作非為?我看,是夫人為了法事累過頭了?!备邆€丫鬟嘀咕道。
兩個丫鬟走進了,瞧見百里決明,各自福了福身??匆娺@兩丫頭的面容,百里決明攢起了眉心。
待走遠了,她們又咬起耳朵,“那就是淮左那個破落戶?聽說他肖想咱們尋微娘子呢?!?
她們以為百里決明聽不見,說得越發放肆。
高個兒丫鬟嗤笑道:“他想得美。不說大公子,仙門百家哪家的兒郎不為我們娘子爭得頭破血流?上回蕭家大郎還在胸前刺娘子的名字,在家上吊逼他母親提親。夫人給大公子和娘子訂了親,他才作罷。哼,娘子怎么會嫁給這么一個破落戶?”
“是啊,就他那門第,能進咱們喻家府邸的大門就謝天謝地了。”矮個兒丫鬟摸了摸手臂,“欸,你覺不覺得有點冷?”
高個兒丫鬟“嘶”了聲,“你這么一說,我也覺得了。”
百里決明翻了個白眼,接過一片飄落的槐葉,擦了擦眼皮?;比~擦眼可以見鬼,眼前的世界登時變了,夜色迷蒙,小院像陰沉沉的大水缸,月光恍若青青白白的水波。他看向那兩個慢慢走遠的丫鬟,二人身后跟著一個飄忽的黑影,亦步亦趨,她們絲毫沒有察覺。
那黑影忽地扭頭,沖百里決明詭異一笑,一下就消失了。
兩人正說著話,面前忽然撞見一個人,抬頭一看,卻是方才經過的百里決明。男人的身量甚高,居高臨下瞧著她們的模樣甚是倨傲。
這人什么時候跑前來的?她倆正說著他的壞話呢,沒想到這人突然就出現在面前了,登時嚇了一大跳。后退兩步,膽戰心驚地低頭福身,“秦公子?!?
“天黑了,快點回屋去。路上若有人在后面喊你們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
眼前人冷冷撂下話,待她倆再抬眼的時候,他卻又不見了。
百里決明一路疾行,看見不少喻家下人,這才發現喻家人長得很不對頭??斓阶訒r了,陰氣越來越重,百里決明攔了幾個仆役讓他們通知主家鎖好門戶,連續幾個人都看怪物似的看他,他說府里有鬼怪,幾個仆役都嗤道:“我們喻家乃是仙門大戶,怎么可能有鬼怪藏身?”
百里決明冷笑,“總之我已經提醒過你們了,剩下的隨便你們。”
撂下話,他就去找謝尋微了。
夜色深沉,像一個大鐵籠子兜頭罩下,八角紅燈籠掛在檐下,在石階上鋪陳出鮮血一般不祥的光芒。謝尋微熄了燈,脫了鞋,在床上閉目打坐。他的院子很靜,靜得仿佛沒有活人。他也靜靜的,無聲無息。他知道有東西進了他的園子,慢慢靠近他的窗欞。那東西行路沒有聲息,如同一只沒有腳的鬼魂。
如果燭火沒有熄滅,它將會照出謝尋微的影子正在擴大、變形,像一只蟄伏的猛獸緩緩弓起了背?,F在他的影子與黑暗融為一體,磨牙吮血。
那東西悄悄打開軒窗,翻了進來,躡手躡腳,沒有發出丁點兒的聲響。謝尋微皺起眉,惡鬼不會這樣行動,不是鬼么?黑暗中的影子繼續擴大,直到罩住整個架子床。
“尋微?”
熟悉的聲音響起,影子剎那間回縮,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