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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都無法想象得到,在月色冷寂的深夜,隱秘的宮廷中竟會傳來壓抑而痛苦的低哮。
那是至高無上的天子,披頭散發,手握刀柄,滿面冷汗地與自己心中的惡念作者困斗。
咯嚓
空曠的冷寂的冬日早晨,府邸中的下人推開門,抱著掃帚出門來掃雪。
但是隨著細藤枝在地面上劃拉出干干的紋理,他們打著哈欠,突然發現今日的城內和往常不一樣。
城門處或躺或倚地多了許多外來流民,他們衣衫襤褸,一身風塵,臉上充滿著劫后余生的驚亂。很明顯是逃難而來的。
怎么
一名小廝嘗試著問身邊人道:這是怎么了為何一下子涌進來了如此多的流民?
不知道。
另一名睡眼惺忪,揉著臉頰,使勁兒想讓自己清醒過來,隨口答:興許是外頭又有什么城被攻破了吧。哎近來可真是沒什么好消息啊。
鎮國公府里的仆從已經都被遣散得差不多了,這剩下來的幾名,都是真正對銀家相當忠誠的。
聽說是北邊打了敗仗?真是倘若我們老將軍還在世,何懼他燕啟人?可真憋氣呀!
同伴咕噥著。
噓。
早先說話的那名小廝慌忙比劃噤聲,以免這話被旁人聽到,又落下妄議朝廷或妄自尊大的罪名。
但是雖然這么比劃著,他的臉上卻滿是一幅冷笑的神情,微微戲謔著說道:哈,但是人不都這是這樣么?
不打仗的時候,就百般對我們家將軍們猜忌羞辱。等又用得著的時候了吧,才想到我們將軍的好!畢竟如果沒有了銀家的固防,北邊對燕啟人而言,可是如雞蛋殼那般脆弱哪。
你說少將軍還會出征么?
同行的小廝滿臉憂色:他們都說,銀家之所以是燕啟人的唯一克星,是因為世代封印著天下之兵。倘若此話是真的,那么來日能迎戰公子舜華的,便只有七公子了但是,七公子近來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實在擔心得很。
哪怕從來沒有明說,但是從銀止川各種暗示性的舉動中,府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明白了一個不必宣之于口的事實
可能隨時的,鎮國公府就會失去它的最后一位主人,淪入無主的境地。
雖然其中的原因沒有人知曉,但是不止一次,府中的小廝們都聽到過姬無恨少俠向他們的七公子告誡,不要再動武或動氣了,一定要靜養。
這樣的情況下,讓銀止川再去與燕啟人對陣顯然是不現實的。
二人臉上都是一層憂色,正當此時,一名上去集市的老仆從從街頭急匆匆奔了回來。
他手中還提著條魚,可神情無比慌張匆忙,兩名小廝正在準備取笑他,卻聽老仆喘息著道:不、大事不好了關山郡、被攻破了!!
關山郡被攻破了。
聞言,二名門口打掃的小廝,瞬時齊齊色變。
關山郡不僅是盛泱面向上京的門戶,更是抵御西北大漠最重要的一道壁壘。
一盞茶的功夫后,開著拉門的房間外,銀止川靠著門框,抱臂,目光安靜淡漠地落在院中古樹上。
他身后正是帶回消息來的老仆從。
這實在是一個如平地驚雷的消息,幾乎是立刻地,隨從們就將這一事稟告給了銀止川。甚至因為趕回來路上跑得太快,老人還精力透支到了需要臥床休息的地步。
這可真是不妙啊。
許久,銀止川還是禁不住嘆了口氣,承認道:沉宴恐怕要著急到火燒眉毛的地步了吧?消息傳到宮里去了么?
應當已經聽說了。
老仆謹慎地回答道: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到現在一直都沒有聽到過回復。按驛站的腳程,他們應當兩三天前,就已經將消息送到了的。
銀止川默不作聲。
關山郡對盛泱的意義絕不止是一座城,而更像是一幅面向西北邊的鎧甲。
它地勢易守難攻,且相當富饒,是能夠和咫尺城、星野之都并列為盛泱三明珠的大城之一。不僅一發生災荒帝王就掏出自己的私房錢去救濟;連每一任鎮守衛關山郡的將領,也都是朝中精挑細選才決定的人選。
由此可見,它是多么的重要。
這樣一座城丟失,對而今北方已經被燕啟人打得潰不成軍的盛泱來說意味著什么,可謂不言而喻。
守關山郡的人是誰?
銀止川略微回憶了一下,問道:我記得是狄陽?他是很好的用兵之才,和上京的對陣中,怎么敗了么?
不是。
老仆從的臉色看上去有一些不知該如何提起,默了片刻,才答道:狄將軍他叛了。
據聞說郡內的百姓是無一人幸免,大概在叛敵之前,狄將軍還下了令屠城。連嬰兒都沒有放過關山郡內,現在已經是血流成河的了。
銀止川半晌沒說話。
很奇怪,當他聽到說狄陽叛敵的第一瞬間,竟然很想反問,你們確定他是叛敵么?你知不知道叛敵對于一個用生命守護過身后國土的人來講是一個多么殘酷的指認,但是頓了一下,他又沒有說出口。
或許盛泱這個國家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吧,讓每一個曾經誓死保衛過他的人,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緣故背負上叛敵的罪名。
七公子,這話本不應當由我來說。
忍了忍,老人低頭看著自己已布有斑點的手,還是禁不住說道:但是盛泱真的快頂不住了。朝廷到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一直默不作聲,百官連圣上的面也難見一回。您哪怕是看在這是過去老爺守過的疆土的份兒上更何況,我想倘若老爺和其他少將軍們還在世,他們也不會坐視不理
但是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銀止川倏然打斷。
老人看著他,銀止川終于回過頭來,他微微側著身,身后是寂寥的庭院和不知來處也不知去向的長風。
我做不到去保護罵過我亡兄和父親的人。
他靜靜地一字一句說。
我做不到為他們而死
銀止川說,他又笑了一下:阿伯,而且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救得了他們。
您是
盛泱故步自封,低估上京和燕啟的實力。
銀止川打斷說:一時傲慢和疏忽,才叫它面臨敵軍脆弱得猶如一個手無寸鐵的孩童一般。但是如果反應過來了,好生應敵,我看也未嘗沒有勝算。阿伯,莫要太過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