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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而今銀止川再提起來時,竟已經是如這般平靜,風輕云淡,好似在問你是想吃梨還是石榴那般波瀾不驚。好似無論西淮給他什么答案都可以接受。
西淮沉默了一瞬,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瞳望著他,問:
你會信么?如果我說出來,你會信么。
當然。
銀止川笑著:你哪怕騙一騙我,我也是很高興的。
這就是臨死之人的心愿吧明知無法得到的時候,就不再期望天長日久。一朝一夕也很好。
我曾經說過兩個謊。
許久后,西淮輕聲答。
一個是喜歡你,一個是不喜歡你。
但是在你問的時候,那個時候,我都說謊了。
好似說喜歡對西淮來講是這樣難以啟齒的事情,所以他只以這樣委婉的方式回答。
銀止川點點頭,很了去遺憾似的,笑了笑說道:
我很開心聽到你這句話,我確實很開心。謝謝你,還愿意騙我一次。
西淮一時無言,差點將那句我是真的喜歡你脫口而出,但是話到嘴邊,又終究凝住停滯。
其實,那段時間是他們為數不多的、真正彼此心悅又坦誠說出的時光,只是,誰也不愿再相信了而已。
遣散府中下人之后,銀止川準備做的最后一樁事,是想將埋在廟中的匣子取出來。
那里面放了他的命牌和代表西淮的小偶人。
曾經生同榻,死同穴的誓言,終將一紙作廢。
他帶了西淮一同前往,還是第一次去時乘坐的那架馬車,但是此時二人心境,已與當初大不相同。
但是在前往廟宇的途中,發生了另一件事,讓二人極其意外。
沉宴降下了對林昆的處死判決:
凌遲。
林昆似乎是毫無辯解意圖的,這個曾經受盡美譽,在御史臺守著最后一方清凈的御史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死去,他卻仿佛早有預料。
他早就提前支開了李斯年,讓他在二十余日前替自己前往關山郡辦事,并在內監前來宣旨時,對西淮銀止川為他找出來的線索只字不提
看起來,就好像是故意選擇赴死一樣。
他平靜地聽完了指令,監守的最后一個字落地時他只笑了一笑,朝旁側目瞪口呆的候尚說:
我要去證我的道了這之后,盛泱當海晏河清只是那個時候,我已經看不見了。
纖弱清雋的貴公子仰了仰首,看著那黑不見天日的底獄中唯一的一扇小窗,唇角有微不可見的笑意。
銀止川和西淮聽說此事時已經在去荒廟的途中,似是為了掩人耳目,沉宴發令前沒有一絲征兆。頒布號令后立刻處決。
閉府許久的鎮國公府,在此之前竟也沒有得到絲毫消息。
陛下早朝下得令,仆從哆哆嗦嗦說,午時便行刑,已剩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了!
銀止川不可置信,無論是出于對林昆身世的考量,還是對李斯年對林昆無可置疑的維護的信任,他都不敢相信林昆會被推出去處死。
林大人的兄長曾到獄中與林公子密談一個時辰,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
仆從匍匐于地,手足發抖:林公子的兄長出來時,說我林家有兒郎如此,不負忠君肝膽。那之后,林大人一族便再也未林公子說情分毫了至于御殿大都統,早前聽說為林大人辦什么事,去了關山郡。此時說不定都尚未得到消息即便知道了,恐怕也回援不及。
銀止川再難說什么,登時一駕馬車,轉頭朝刑場奔去。
一路上,他們見到許多人,但是都很奇異,這些曾經對林昆感恩戴德百姓,而今都換上了另一幅面孔。滿面的憎惡和痛恨,吵吵嚷嚷地擁擠著,要去看林昆的行刑。
烏合之眾的愛和恨都這樣輕易,他們需要一個痛喪親人的發泄口,也習慣人云亦云,甚至不需要多么清晰的證明,只要有人這么告訴他們。他們就愿意在最安全、最人多的地方,恨恨丟出自己的臭雞蛋。
銀止川策馬入鬧市,在集市上驚得街邊兩側商販都雞飛狗跳,但在一片入飛的倥傯中,他還是聽到了許多的議論:
原來林大人真的是觸怒神的人啊他提出的廢除欽天監,也是惹得星野之都爆發毒疫的根源呢!
幸好欽天監的達人們平息了神的怒火,否則我們會怎么樣,真是不堪設想!
虧得我當初還感念過林大人深恩,以為他不讓我們祭祀河神是什么善舉但是祭祀河神,不過每年死九十九個女孩兒,若不祭祀,倒霉的可是我們全城人!
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臉上有沾沾自喜的笑意,好似即將見證一樁叫他們輕松的善事。同時夾雜著,還有一兩句感嘆林氏一族也會愚昧至此,不敬奉神的輕噫。
沉宴的計謀如此輕易地就得到了相信,銀止川不知道這些話在林昆的囚車過去時,林昆有沒有聽到。
他一向不喜歡這個孤芳自賞的年輕御史,但是倘若這些話叫他聽到過,銀止川想,他該多么傷心啊。
這一年歲末,楚淵去,林昆歿,盛泱之民已經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但是他們尚不自知,且愚蠢蒙昧地慶祝著,放響鞭炮,以欽天監的寺廟代替觀星閣的神堂,要追逐著能賞賜他們幸運與平安的神使們。
有時候救民,是很叫人傷心的一件事。
因為絕大多數情況下,事實會告訴你,有很多一部分人,他們本就不值得救。
第149章 雙更合一
林昆被押上刑場的時候,他要了一碗酒。
每個犯人臨刑前都可得到一份豐盛的斷頭飯,更不必說像林昆這樣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
他原本應當關些時日就會被放出去的大多數人心里,都是這么認為的。乃至侍衛也一直對他客客氣氣。
而今被押上刑場,坐在囚車中,也總有一種不真實感
好像隨時都會官員騎著快馬趕來,手中高舉著手諭,喝道:刀下留人!
林,林公子,這是您的酒。
行刑的劊子手忐忑猶豫地解開林昆手上的鎖鏈,讓他能夠稍稍夠到面前的托盤。
林昆衣物尚算得上整潔,雖然寬大的囚服衣衫對他而言有些略微的大了,袖口和衣領處都空空蕩蕩,稍一伸手,袖子就會滑到小臂處。
他低低咳嗽了一聲,捧起木托盤上的一碗酒盞手很穩的,沒有一絲臨到死亡前的恐懼或顫抖,就那么平靜地一飲而盡。
林昆是飲酒的,和大多數清風文秀的士子不同,他不僅詩文寫的風流,而且多斟烈酒。
每次失意或心中迷惘,都在一場大醉中合衣睡去,醒來時身上落滿花瓣。
身邊的桃樹在風中簌簌輕動。
御史臺林昆,欺上罔下,結黨營私,禍國危民,觸怒天神
監刑官捧著諭旨,開始一項項宣讀他的罪名。
林昆神情淡漠平靜,好像對這份宣判供認不諱,沒什么異議。
他坐在風中,初冬的寒風將他的衣袖吹得微微揚起,單薄的囚服也鼓了起來。
圍觀的群人都裹著厚重的棉衣,縮頭蜷尾的,手揣在衣袖里,鼻頭凍得紅紅的瞧過來。
有些個別的百姓,棉衣上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里面結塊的棉絮來,已經弄得臟兮兮。
林昆凝視著其中一個小丐,他什么也沒有,只穿著一件和夏天時一樣的平袖單衣,干瘦的手腳都伸在外面。
明年的冬天,就不會再沒有棉衣穿了吧?
林昆心中無聲地想著,很淡地露出一個笑。
圣心憐憫,特賜一死。欽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