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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淮看著自己整理在素白宣紙上的訊息,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他初被銀止川帶回府時,每一次相處都不由自主地想殺了他。
他盯著銀止川的咽喉,視線無數次從那里若有若無掃過去,想將匕首劈進那處皮肉時的感覺。
為此,他哪怕自己也活不下去了,也值得。
但是,那個人卻限制著他,要他給銀止川醞釀最大的痛苦,令他感受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他也許并不是為自己考慮吧?
西淮想,他只是為了得到盛泱,所以銀止川還一時不能死而已。
從那天和銀止川在屋頂喝過酒之后,就一直在下雨。
天好像破了一樣,不斷地漏下雨來。
淅淅瀝瀝的,將院內的青石板都沾染得潮濕滑膩。
西淮推開窗,看著庭院中沾滿了雨水的草木。翠綠而青碧。
雨風攜著寒氣,吹在西淮單薄的里衣上,西淮感覺涼浸浸的。
站了會兒,他關上窗。
下午的時候,卻還是發起了燒。
西淮,西淮?
銀止川聽下仆稟告后過來了。
他在西淮的面頰上輕輕拍了拍,西淮卻完全不應。
他病秧秧地躺在那里,臉頰燒得嫣紅,手腳都是滾燙的。
銀止川去碰他,他也沒有反應,好似完全昏迷了過去。
及至銀止川把他抱到懷里,往西淮的額頭上敷涼毛巾,他才極輕地睜開眼,瞟過銀止川一眼。
但很快,又極短暫閉上了。
怎么燙的這么厲害。
銀止川蹙眉:去請大夫了么?
小廝答:請過了,只是還未趕來
銀止川皺起眉頭,小廝們也不敢吭聲。
床上的人倒是低低呻吟了聲,喃喃說道:
冷
銀止川給他掖被,然而掖完,將人蓋得嚴嚴實實了,西淮卻還是哆嗦。
他滿身都是汗,一直昏迷著,在夢里說寒冷。
哪里冷?
銀止川看著西淮緊閉的雙眼:府里最厚的被子都蓋上了。再捂你非得捂出痱子來。
然而西淮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下午西淮公子在窗前站著,吹了會兒風,沒想到就病成這樣了。
小廝愧歉說:我們應當給他披件衣裳的。
然而吹一會兒風,就病成這樣,也實屬叫人想不到。
只因西淮被俘后,服用過那種藥。
那之后,他就和半個殘廢差不了多少了。
他比旁人變得更容易風寒,也比旁人更容易染病。
永遠成了飛不出樊籠的困鳥。
銀止川看著西淮燒得殷紅的唇和眼梢,無奈地在他額頭探了探。
你叫什么西淮啊他苦笑說:叫西施得了。
然而此時,西淮深陷于夢中,什么也聽不到。
他只不住地輕喘著,微微仰著臉,像一條即將干死的魚,胸腔極弱地起伏著。
露出來的半邊左手,是完全沒有血色了的蒼白色。
他好像深陷于某場早已過去了的陳舊回憶
那是滄瀾城破時,兵荒馬亂的一夜。
他手心里黏黏膩膩,死死地牽著姐姐的手。
沒命地一起往前跑。
周圍是一片火光,殺戮和慘叫處處圍繞著他,但他身上感覺冷極了。
找!一定要將那女娃找出來!
提著刀的燕啟士兵喝道:男孩兒跑了算了,女娃捉住了,嘿嘿嘿
西淮拉著姐姐的手,從暗處的角落中悄悄地,無聲地看著滿臉略腮胡的男人。
那個燕啟人握著跨馬橫刀,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奇異神色。
那種野獸一般的神色看起來可怕極了,映在兩個小孩的眼睛里,帶來無窮的驚恐。
姐姐
西淮牙齒上下打著絆,抱著膝蓋半晌,卻倏然說:你逃吧
身旁的女孩偏頭,望著他。
我引開他們。
西淮說:我是男孩兒。即便被他們捉住,也沒有什么關系。
他說著扯散自己的發,如墨的烏黑長發一下披散下來,垂在西淮腰間。
他年紀小,眉目還未長開,這樣乍然一瞧,竟真的和女孩沒什么區別。
姐姐記得要逃啊!
西淮一張小臉蒼白無色,他同樣害怕極了,但咬牙,驀然沖了出去。
逐顏!
旁邊姊妹訝然低呼,卻輕微一動,就見西淮回頭,沖她咧嘴笑了一下。
少女瞳孔略微縮小,下一秒,正在逐一翻找的燕啟士兵就頓時驚聲:
她在那兒!捉住她
西淮拼命往前沖,慌不擇路地踩過地上的尸體和焦瓦。
有淅淅瀝瀝的血水被他踩中,濺了起來,拍在他雪白的下袍上。
那個時候西淮十一歲。
他還不知道,其實即便是少年,如果落在敵軍手上,有時候,俘虜的命運也并非是只有死而已。
姐姐,父親。
昏迷中,寒玉一樣的少年人夢囈般呢喃。
他好像夢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全身都禁不住哆嗦了起來,顫得像篩糠。
銀止川一怔,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卻依然阻止不住西淮哆嗦的幅度。
救我
他幾乎如同瀕死一般,呢喃著祈求:求求你們,來救我
他的聲音里幾乎帶著哽咽,原本就是冷冽清泉一樣的聲音,這樣祈求著人時,銀止川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