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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止川笑:這柄長槍殺孽極重,封在一個匣子中既鎮(zhèn)壓亡魂,又隔絕它不被庸俗平凡之人占有。從三百年前被人封入,一直無人打開過。
噢
西淮推測問:所以呢,你打開了它?
是。
銀止川倒是十分干脆,就這么直白應(yīng)道:那個時候,我十三歲。跟一個朝堂大員的公子在巷頭斗蝦,被我爹捉住,罰跪祠堂。據(jù)說,拔出這柄槍的人將成為天下眾將之首,我玩性重,就隨手去碰。
然而沒有想到,塵封了數(shù)百年的槍匣就這樣在銀止川手中輕易打開。
他甚至沒有費什么力,只拍開了匣上的落塵,手指輕輕跟著那蜿蜒的神秘銘文撫過,濯銀重槍就在匣中低吟起來,如同受到了什么召喚
兀自震動!
銀止川呆呆地望著封匣,直到整個鎮(zhèn)國公府都被那尖嘯驚動,鎮(zhèn)國公帶家丁匆匆趕來,銀止川才怔愣地脫力,讓封匣啪得一聲落在地上。
從那一天起。銀止川仰視著夜空,低啞說:我爹說,這就是我的宿命。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告訴我,我將注定為盛泱提槍上馬,重振山河。像先祖那樣捍衛(wèi)盛泱江山,恢復(fù)盛泱的榮耀
西淮蹙眉看著他,銀止川說:但是我想,為什么非要是這樣的宿命呢?
我能提起那把槍,我是為我自己提起的。我覺得有意思,好奇,才去觸碰它,不是為了什么狗屁的以酬君恩!
桑梓歸是征戰(zhàn)歸來的戰(zhàn)士們愛喝的酒,桑梓在古文上便是故鄉(xiāng)的含義。
入口醇香,后勁兒卻極大。
銀止川飲了數(shù)壇,不知道是不是酒氣上來了,他驀然說出這句話時,西淮都不由在身側(cè)微微掐住了手指。
這實在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換作任何人講出口,都不免給家族召來大禍。
銀止川此時,卻只是無所謂笑笑,猛然伸手,去掐西淮的下頜,勾著他的下巴帶向自己,輕輕親吻他冰冷薄涼的唇,然后越來越重,直到將西淮吻得幾近窒息,推阻銀止川胸口,才驀然放開。
他像個很惡意的小孩,盯著西淮水光瀲滟的唇,問:
你看,我就是混蛋,是么?誰也限制不了我誰也不能叫我為他死而后已!
西淮仍在喘息,銀止川簡直仿佛一個隨時會爆開的炸彈,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就捉弄誰一下。
他唇齒都要被銀止川吮咬麻了,這人動起手腳來根本沒個輕重。
西淮緩了片刻,才道:我不過是個賣笑求生的小倌,沒什么看法。少將軍說對,那就是對的好了。
銀止川輕輕哼笑了一聲,你是個賣笑求生的小倌?
他反問:但你這個小倌倒是比許多當(dāng)朝大員都要危險的很。望亭宴上給莫必歡父子下套的人是你罷?
西淮一怔,然后隨即微微一笑:你發(fā)現(xiàn)了?
宴上沒有人能寫出那首詞的人。
銀止川懶懶一笑:御史臺的林昆有此才華,但是不會有此城府深處的手段。其余的多為莫必歡黨羽,不可能會作此詞來害他。
當(dāng)時銀止川只覺頗為感興趣,想知道是誰能作出這樣的藏頭詩令莫必歡兒子終身不得入仕。
可后來仔細想想,他才驚覺自己身邊帶了個何等危險、掩藏著鋒芒的人物。
你是個撓起人來頗有些疼的小東西。
銀止川道:但我不在乎。
他瞇眼,與西淮漆黑的眼睛對視:因為我也是個很壞的人。
就像我不滿進則功高蓋主,退則辱沒門風(fēng),不肯為盛泱的君王提起槍。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驅(qū)使我,控制我!
西淮看著銀止川看似不羈放浪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放在這夜色中,就像在這黑寂的瞳仁中藏著一頭蟄伏欲躍的青龍。
西淮看著這樣的銀止川,卻倏然從他的眼睛里讀出了某種悲涼
他就像一個獨行者。
倔強地執(zhí)拗地對抗著君臣論議,臣為君死天經(jīng)地義的古舊訓(xùn)條。父兄覺得他不謙恭,是家中頑劣的幺子;世人罵他放浪不知忠義。
當(dāng)然,最痛苦的也許是他的獨活。
為家國君主熱血以赴的父兄蒙受冤名死了,最叛逆不羈的小兒子卻留存于世,孑然一身。
那后來呢?
西淮問:你打開了那把槍匣,你得到了它么?是不是真的擁有了它,就會成為天下眾將之首。
被我爹沒收了。
銀止川笑笑,卻不以為意道:他說我心術(shù)不正,不配擁有那把槍。就藏起來了。他說我何時想通,愿為盛泱的疆土生死相赴,再交給我。后來,他們就都死在滄瀾了。
所以你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把槍在哪兒?
不知道。
西淮覺得有些奇異:這樣一把世代相傳的濯銀重槍,誰擁有它,就擁有了天下眾兵。代表著絕對的尊榮和權(quán)柄,銀止川竟然不知道它在哪兒!
總歸也沒有我愿意為他提起濯銀槍的人。
銀止川漫不經(jīng)心說:放在何處,我也并不關(guān)心。
西淮微微無言。
天色不早了。
喝完了最后一壇酒,銀止川將瓦壇往下隨手一扔,問西淮道:我送你回去么?
西淮本在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聞言才抬首。
他不會輕功,要從這屋頂再下去,也相當(dāng)不是一件易事,當(dāng)即道:多謝少將軍。
銀止川攜他細腰,足尖一點,又如方才上來時那樣,將西淮送到了庭院地面上。
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回去了。
西淮客客氣氣道:少將軍飲了不少酒,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銀止川漫漫一笑,不太經(jīng)心的樣子。西淮不讓他送,他也就不送了,但是卻也不想回去:
我再看一會月亮。
西淮點點頭:好。
銀袍輕逸的少將軍再次凌空而起,躍到屋脊上,就這么枕著自己的手臂,合衣躺下。仰躺著注視寂寂夜空,與勾子般的弦月。
西淮走過了拐角,遙遙地聽見身后傳來吟唱:
天地蒼茫兮,以白骨鋪疆。
英雄拔劍兮,紅妝空羅帳。
我越千山見大江,與子同袍展眉兮,不為射天狼。
美人青絲總白發(fā),悲喜賦予杯酒兮,也無故人回望!
第68章 客青衫 15
關(guān)于鎮(zhèn)國公銀家的傳聞,一共有三個。
其一,是說銀家練有死士,十萬兵甲,藏于天下。
任何人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他們是什么身份。但是一旦當(dāng)他們集結(jié),就有推城覆國之能。
其二,是說銀家的幺子銀止川,是盛泱王室最提防的殺破狼三星之一。
他現(xiàn)在紈绔放浪,是尚未覺醒。一旦到了絕境,走投無路的境地,也許就會激活命中星宿,對盛泱造成極大威脅。
其一和其二加在一起,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但誰也不敢去真的嘗試。
斟酌再三,盛泱王室們對銀止川,也就只敢這么金玉鼎食地供養(yǎng)著,只求他千萬一直這么紈绔下去,兩廂互相相安無事。也不敢輕易去下殺手。
至于其三,就是西淮昨夜剛探聽出來的,銀家有一柄傳承下來的濯銀重槍,銀止川是那個將它破開封匣的人。
只是不知道這柄槍現(xiàn)在在哪兒。
這三個傳聞單看時都覺得荒謬,但是若串在一起,又突然好像都在隱隱互相關(guān)聯(lián)著。
若銀止川真的是那個能得到天下之兵的人,那么他的星宿定然不平凡。關(guān)于殺破狼的傳說極有可能就是真的。
而后天下之兵統(tǒng)領(lǐng)天下之將,十萬死士也絕非毫無痕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