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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小貍花的項頸上戴著一圈五彩的錦緞搓繩,斑斕無比,非常漂亮。
看得出它曾經(jīng)有一段錦衣玉食的日子。
只可惜現(xiàn)在已經(jīng)弄得泥點斑斑,滿身的毛發(fā)都打了結(jié)。
如果失了家門的庇護。
西淮嘆了口氣,道:不管是怎樣顯赫世族的出身,都要受人欺辱的。
然而小貍花聽不懂,只是歪頭看著他。
讓開讓開!
稍時,一輛馬車倏然從宮內(nèi)出來,不知是哪個皇親國戚冒雨出行,侍衛(wèi)們只來得及撐戟拉開城門,四批駿馬就飛馳而出。
西淮一怔,抱著貍花小貓,來不及躲避,就背過身,將小貓護到懷里
馬蹄踏起四濺的泥水,就這么一下子盡數(shù)染到了他的素白薄衣上。
西淮再轉(zhuǎn)過身來時,側(cè)頰上也染了些許。
哈哈,倒真是個美人胚子。
宮門那頭的守衛(wèi)起哄大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評頭論足道:臉上濺了泥水也我見猶憐,可真是天生當婊子的料!
西淮默不作聲,小貍花在他懷里齜了齜嘴。西淮卻輕撫了撫它的頭,低聲道:
倒也不必生氣。
獵人從不會被微小的田鼠激怒,是么?
他輕聲道:我們只需記住這怒氣,但不必現(xiàn)在就為它跳腳。
西淮的目光往宮門投去,朱紅的高大鐵門還未閉合的縫隙里,他看著那遙遠的,高高在上的殿宇。
總有一天。
他在心里沉默且無聲想:總有一天,他會叫這驚華宮內(nèi)最高貴不可觸及的殿宇傾覆,一一為他倒塌。
從驚華宮回去之后,西淮與銀止川好幾天都未再碰面。
他本就是個隨心恣意的主兒,銀府又大,要碰上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有一日,天陰沉沉的,西淮在院園里亂走,看見遠處的一個屋檐上有一人喝酒。
銀止川?
西淮走近了些,不確定開口。
夜已經(jīng)很深了,云層郁冷而陰沉,天際只有一弘遙遠的弦月。
銀止川身邊放著數(shù)十個酒壇,有些已經(jīng)見底。都是上好的桑梓歸。
他的發(fā)很凌亂,回過頭來看西淮的時候,瘦削的脖頸線條干凈而利落。
他瞇了瞇眼,對西淮勾手:
上來喝酒?
西淮沒有飛檐走壁的功夫,銀止川就下來了一趟。
他足尖輕點,摟著西淮的腰,將他一起帶到了高處。
西淮耳邊有風(fēng)輕飄飄掠過的聲音。
這次可以放寬了心喝。
銀止川隨手拎起一壇,仰頭飲盡。
酒水涼涼的,順著的他滾動的喉結(jié)淌下,落進銀白綴著金線的衣領(lǐng)里。
銀止川隨手擦了一把,懶洋洋的神色像個休憩的豹子,看著西淮別有意指地說:沒有人下什么不該下的藥。
西淮知道他說的是在望亭宴上的事,笑了笑:銀少將軍不喜歡,往后我也不會再做了。
你真是叫我意外。
銀止川打量著西淮,挑眉:你在府上不是見我一眼都要跑么,怎么還會給酒動手腳?
西淮也并不回避,只望著這除了一輪皎白明月什么也沒有的夜空,淡淡說:
因為要活下去。
銀止川看著眼前的白衣人
他清瘦,冷郁,像一塊寂然的寒玉,觸手只有一片冰冷。
然而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又好像和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質(zhì)有所違背,生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感。
活下去?
銀止川瞇眼。
我這樣身份的人,想要討好你,還有什么其他的辦法么?
西淮問:為了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一切的代價。親吻,身體,乃至靈魂都不算什么。否則,若有一日,你厭煩我,想將我驅(qū)逐出去,我沒有一點選擇的余地。但若取悅過你,也許你會因此而心生一些猶豫呢?
銀止川啞然失笑,仿佛無法理解似的,問道:
活下去就這么有吸引力么?
西淮淡淡說:對于從不必擔心這件事的人來說,自然是覺得可有可無的。
就如同飲著甘露佳釀的公子哥兒,如何能理解在沙漠中行走的將死之人對一杯水的渴望?
銀止川默然無語,良久,他說:我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
西淮輕笑了一聲:堂堂鎮(zhèn)國公府的銀七公子都覺得活著沒有意思,那想必天下有一半的人都可以死了。
你以為錦衣玉食就是快活么?
銀止川搖搖頭:我這樣長大,可是卻從未感覺到過半分的快活。
西淮注視著他,在屋頂時,夜里的風(fēng)比庭院更猛烈。幾乎將銀止川的碎發(fā)和銀袍吹得胡亂浮動。
他的側(cè)容看上去如刀削般瘦削利落,有種蓬勃的力量感,又俊朗,又風(fēng)流。
從驚華宮回來之后,銀止川似乎一直在思慮著什么事。
但府里能與他說話的人早已都離去了,只有一些對牛彈琴的小廝。
靜了靜,銀止川果然說:在盛泱,當你出生在鎮(zhèn)國公府,被冠以銀姓時,就意味著一世的尊榮和宿命了。
只要你為君王舉起戰(zhàn)刀,守護家族的榮譽,即便戰(zhàn)死沙場,也是死得其所。
西淮點點頭,不說話地望著他。
銀止川握著一只酒壇,又飲下一口酒。
所以我的曾祖父,祖父,父兄都是為君王提起槍。
在西淮的注視中,他笑了一下,說道:在他們看來,死于社稷,死于疆場,是男兒至高無上的榮耀。但是我卻是家族中的異類。
噢
西淮頓了頓,考慮著銀止川此時的想法,斟酌著問道:怎樣的異類?
銀止川彎起嘴角,很輕佻不羈的樣子:
你沒有見過十年前的我。
十年前的銀止川,十二三歲,正是最飛鷹走狗的時候。
他在公子哥兒們中是出了名的頑劣,終日逃翹校場的演習(xí),被鎮(zhèn)國公親自去賭場堵人。捉回來捆著拿藤條抽。擾民程度,堪稱星野之都一害。
但這樣的銀止川,卻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
我們銀家有一支九尺長的濯銀重槍。
銀止川拎著酒壇,隨意說:據(jù)說是祖輩隨榮耀皇帝開國征戰(zhàn)天下時用的。刃鋒的熟鐵用得是無間亡泉之水打造,可以撕裂一切重甲鐵鎧。別人說,它是中陸最鋒利的長桿武器。一直都放在祖宗的祠堂里。
西淮略微頷首,低低地嗯了一聲,漆黑的眼睛望著銀止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