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滄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好。
秦繹道:你不要也罷。
話畢,他竟徑自一翻手,將紙包里好不容易湊齊的珍貴藥材就這么全倒在了地上!
這倘若叫當初收集藥材的老板瞧見了,只怕心疼得眼淚都要掉出來。
從那天見到慕子翎身上那道橫穿身體的疤痕之后,秦繹的心中就常常浮現出這幅畫面。
蒼白的、毫無生氣的肌膚。
布滿裂痕,滲出黑血的創傷。
這畫面攪得秦繹心煩意亂,臨近出征前,才終于令人找齊了一副方子上的所有藥材。
那種煩亂只怕連秦繹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毫無理由。
然而這樣費盡心思找來的藥,被慕子翎這么一番冷諷地拒絕后,才更加叫秦繹覺得燙手煩躁。
真是多此一舉、沒事找事。
過來!
秦繹朝街邊趴著的老黃狗喚了一聲,面無表情蹭了地上藥材幾腳,朝老狗的方向踢了過去。
野狗湊過來嗅了嗅,不知叼起一根什么,轉身便跑了。
有時候狗比人好。
見此景,秦繹冷笑了一下,故作風輕云淡說:起碼你對他好,它是知道的。
慕子翎聽他指桑罵槐,不怒反笑。他順著秦繹的話說下去:是,養條狗你打它一鞭子,撒了氣。下次喂吃食的時候只要喚一聲,它便怯怯地還是會靠過來。
可惜了秦繹,我是人。
入夜,街巷差不多清理干凈了,已攻下的城池的布防也都安排清楚。
秦繹站在原守將府邸的后院,靜靜聽下屬匯報各處部署的情況。
截止今日軍中死傷兩千余人,騎兵六百余,步兵一千三百余。弓箭手和親衛隊的缺口已經全部補上了。
下屬道:休整過后,隨時可供王上差遣。
秦繹站在月下,面龐上籠罩著一層疲色,但籠罩在皎白月光下的側臉依然俊朗堅毅。
知道了。
他道:陣亡將士的撫恤回朝后再定,他們都是梁成的好男兒。
下屬應了聲是。
守將的府邸與外街只有一墻之隔,站在院中,能很清楚地聽到外頭巡邏小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秦繹站了會兒,在眉心捏了捏,疲倦道:好了。今日就到這兒吧,孤累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然而下屬立在原地沒動,模樣很是吞吐,過了一會兒,才悄悄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來:
王上,這是云隱道長讓我帶給您的
他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秦繹注視著瓷瓶,眉目在夜色中顯得郁郁沉默。
片刻后,他接過瓷瓶,手指在冰涼細膩的瓶身上輕輕撫過。
出征前,云燕告訴秦繹,行換舍禁術需要慕子翎的三寸青絲,和死去不到三個時辰的軀體。
待秦繹準備好這些,將頭發裝入他特別鍛制的瓷瓶,尸身送往祭臺,即可成事。
秦繹凝望著月下微微泛著淡色光芒的雪白小瓶,覺得自己即將做一件極其罪惡、骯臟的事情。
這件事為他不恥,但是卻可以換回他心上人的性命。
那一年的一見傾心,陰差陽錯下的不告而別,現在萬幸之下有了可以彌補的機會
秦繹輕輕吸了口氣,閉了閉眼,將瓷瓶緩緩收入袖中。
知道了。
他道:孤會安排的。
開疆拓土,萬里河山,秦繹想,他自詡良君賢主,卻連自己所愛之人的性命都護不住。
今日上天垂憐,令他有了挽回的機會,他又有什么資格嫌棄這手段不夠正當?
倘若能換回當日西湖河畔白衣烏發的小小少年,這一次,他一定將他捧在手心之上,為他隔絕一切風雨霜寒,叫他不受一絲磋磨荊棘
好使卿卿長開顏。
秦繹握緊手中已變得溫熱了的小瓶,朝慕子翎的臥房走了過去。
也許是白天目睹了青年在熊熊火光中抱著母親痛哭哀嚎的畫面,慕子翎這一晚夢到了許多他很久沒有想起過的舊事。
那是哪一年的初春,他奪來了云燕的王座,成了弒父殺兄天理不容之人。
但盡管如此,慕子翎卻沒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負擔,反而連加冕儀式都未來得及做,就派出了身邊所有人手前去梁成,打聽和盛泱有往來的商人。
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來歷,唯一的線索就是他來自梁成,家中行商。
這樣無異于大海撈針的做法,慕子翎卻相當堅持。
六年過去了,他還記得當初那個承諾他要來接他去梁成的少年,哪怕他一去再無音信,慕子翎卻依然執著等待著。
他是這樣義無反顧地相信著對方會信守諾言,就因為那少年曾經舍棄過性命來救他
一根柴火來帶的光亮與溫度,對于常年烤著炭火的人來說或許不算什么,但對于此生都跋涉于雪地的永夜者而言,那種灼熱的燙意,已經足夠銘記此生。
慕子翎有時候會注視著自己在銅鏡里的眉眼,想,他長大了,再見面時他會認出他么?
他現在是什么模樣?
再次見面,他一定要告訴他,那一天與你見面,多謝你將我從絕望與泥潭之中拯救出來。
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慕子翎。
在這百般盼望與期待中,慕子翎卻沒有想到,在他等來那名少年的消息之前,先等來了梁成的大軍壓境。
聽聞是梁成君王的率兵親征,不過短短半月,就勢如破竹殺到云燕的王城之下了。
慕子翎帶著阿朱孤身登上城樓,想會一會這名早負盛名的梁成之君。
直到很久之后,慕子翎依然記得那一天的情景。
三月的風料峭清冽,城墻上空空蕩蕩,所有的花枝都舒展綻放了。
他登上城樓,看到了他心心念念兩千個日夜的人,他忍不住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然而還未等他出聲,那人便彎弓搭箭,漠然地一箭射穿了慕子翎的右肩,將他釘在了城墻上。
他帶著大軍壓境,千軍萬馬侵城掠地,完全無視了慕子翎眼里的怔愣與久別重逢的欣喜,跋涉千里,只為來取他性命。
慕子翎呆呆望著秦繹,又轉而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汩汩涌出鮮血的肩膀。
梁成猩紅的軍旗在風中獵獵而動。
哦,原來他就是秦繹。
慕懷安的摯友,梁王秦繹。
慕子翎笑起來,起初是低低的輕笑,后來孱弱單薄的肩膀都無聲地顫抖起來:
太荒謬了。
他等了那么久的人,是為了別人取他的命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