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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奴說:您到底是王上的親生子,他不會放著您不管的。
慕子翎微微抿了抿唇,手指在手心捏緊了。
他像在一場漫漫的長夜中等待天亮,既懸而不絕,又風霜漫天。
半個月后,慕子翎沒等到云燕王的施恩:
他等來了百鬼纏身。
從一開始,這個所謂的父親打的就是借著慕子翎與慕懷安雙生的天然之利,煉出一把只聽屬于云燕的鋒利冷刃的主意。
它會是云燕歷史上最兇惡的降頭,吸納整個祭祀臺的怨氣,九天十地,莫能與敵。
從慕子翎從江州回來起,他便這么想了。
所以才留著慕子翎的性命。
那十夜,慕子翎的慘叫和哀哭整個烏蓮宮都聽得到。
從來沉默安靜的公子隱,在無助與恐懼下不住地喊著父親,哥哥,讓我出去,捆住他脖頸和手腳的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
甚至有些宮人都會暗自想,他快些死了,才是解脫。
這是他的榮耀。
聽著暗屋內傳來的嘶叫和聲響,云燕王低聲說:為云燕而死,整個云燕都會記住他。
除了叫云燕王與慕懷安,慕子翎還叫了一個人。
事實上,除了一開始喚過云燕王與哥哥,慕子翎之后便再也沒有提及他們的名字。
他只反復念叨著,為何還不來接我,白茶花
聲音里帶著哽咽和絕望。
第十一天,所有的聲音都消寂下去了,甚至連最輕微的呻吟也聽不見。
云燕王略微使了個眼色,讓仆從前去打開房門。
暗室內,到處都是鮮血,墻壁上留著大大小小的手指印。
雖然是在白天,日頭正盛的晌午,房門推開的那一瞬間,奴仆們都感受到了一股像從地底漫騰起的陰冷之氣。
所有的桌椅都七倒八歪,木欄斷成兩半,像被什么啃食過了一般,斷面毛毛躁躁的。
一個血衣人毫無生氣地垂首仰躺在祭桌上,鐵鏈還鎖著他脖頸和手腕。
為首的幕簡先靠了過去,大喇喇想,把尸首拿回去清一清,便能做降頭了。
然而就在他考過去的那一瞬間,微蜷著的蒼白手指驀然一攏,幕簡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一整條手臂便被齊齊拔下!
在噴薄的鮮血和慘叫中,這世間第一個百鬼之首,出世了。
再之后,便是屠殺,宮變,云燕改易其主。
尖叫與血海中,慕子翎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掌控著他生殺大權的父親如今垂死地躺在自己腳邊,艱難而痛苦地喘息著。
父王,看到了嗎,哥哥死了。
他說:我把他的眼珠剜出來了,他疼極了。
慕子翎將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扔在云燕王臉上,瀕死的老人瞬時猶如燙著了,痙攣起來。
然而慕子翎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神色有些漠然又有些愉悅。他輕聲道:
父王那么愛哥哥,一定想立刻去照顧他吧?但是我還有一樣東西想給父王看,父王且等一等。
他伸出尚且干凈、不沾絲毫血污的左手,在云燕王眼前輕輕一握,霎時無數陰魂厲鬼憑空而起,數名小鬼降頭圍在慕子翎腳邊嬉鬧著轉圈。
慕子翎問:那個東西呢?
蒼白浮腫的小鬼仰頭看著他,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從身后扯出一個血淋淋的血鬼降。
那名曾經匍匐在云燕王身邊,張牙咧嘴吃過無數奴隸人畜的血鬼降,如今被慕子翎的小鬼們拉扯著,翻騰著,肆意啃咬撕拉而一動不動。
云燕王雙目大睜,怒意幾乎要瞪裂眼眶,已經血肉模糊的咽喉竭力發出一聲模糊的咕隆聲。
慕子翎笑看著他分明怒極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欣賞了好一會兒,才一踢那咬得嘎嘣嘎嘣響的小鬼們,有些厭惡道:拿到一邊去吃。
降頭與主人心魂相系,當降頭瀕死時,主人的靈力也將干涸,甚至降頭所感所知的一切痛苦,主人都會感同身受。
父王感覺到了么,當時我也是這么痛啊
慕子翎喃喃說:但是當時父王在哪里呢?在等著我快些死。
烏蓮宮內尖叫哀哭聲此起彼伏,整個光潔的白玉地面浸透了鮮血。
云燕王猶如一只破掉了的拉風箱,不住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要不要將父王也煉成我的血鬼降呢?
慕子翎像真誠發問似的,注視著云燕王扭曲的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我來幫父王做到吧讓父王成為云燕的劍,名垂千史
慕子翎捉弄地彈了彈手指頭,云燕王瞬時被撕開了喉管
然而那只血鬼降還未被吃完,如此痛苦之下,云燕王竟一時半會兒還無法死去。
他看著這個曾經施舍過給他懷抱,又放開了他,好似永遠高高在上,手握他生死的男人,神情漠然而冰冷。
鮮血逐漸流盡,及至那只血鬼降終于被啃咬成一具骨頭架子,云燕王痛苦的臉才倏然松弛下來,渾濁的眼睛大睜著,徹底斷了氣。
慕子翎站在他面前,靜靜注視了這具扭曲的尸首半晌,然后緩緩轉過了身。
烏蓮宮到處橫流的鮮血沾濕了他的靴底,但是在那一刻,慕子翎有些茫然。
他終于弒父殺兄,擺脫公子隱的身份,能夠活在陽光下了。
但是接下來要做什么呢?
慕子翎想,取個名字吧。
這樣等那個從梁成來的少年再見到他,就可以告訴他自己也有名字了。
他遲來了太久,不知是不是家里的生意遇到了什么問題?
慕子翎注視著尸山血海的烏蓮宮,但是當熹微的晨光撒下來時,他卻感覺自己得到了新生
他活下來了。
自此,他將有很多個盛春,去期待他的少年如約而來。
第18章 春花謝時 17
十二月中旬,盛泱邊境。
慕子翎如期進入赤楓關。
這里是梁成與盛泱相鄰的疆域中最險要關鍵的邊城。
可以說如果赤楓關南側一失,整個盛泱南部就如同失了鎧甲的軟肉,再沒有絲毫可供防御的地方,只能任人宰割。
好在令人慶幸的是,赤楓關地勢崎嶇,易守難攻,無論是對梁成還是盛泱而言,對方的那塊領土都不易拿下。幾十年來也一直如此相安無事。
巡邏兵們出來巡視得早,約莫天剛剛亮的時候,就打著哈欠爬上哨所盯梢了。
昨天那酒不錯吧?
一個兵手縮在棉衣袖子里,傻呵呵笑道:醇香醇香的是不?哎,我自從來咱這兒值哨,就每月都得去喝一壇!
寒冷料峭的冬日,說話時的熱氣出口就形成一層白白的霜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