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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船上看著河水后翻,心里憋著一口吐不出來的氣,腦子里不自覺翻騰起許多前世的畫面——母慈子孝、兒女爭氣、欣欣向榮,那么真實,卻又恍如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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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江見海帶著劉瑩和三個孩子走后,李桂梅在家找到她的老伙伴們,捏著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罵劉瑩是只千年的狐貍精,搶走了他的兒子。
她根本無所謂劉瑩走不走,劉瑩留在鄉下對她來說實在也沒什么好處,天天都能把她氣得半死,還讓她拿她沒辦法,但她接受不了她兒子帶她走。
而且一直到走之前,她兒子都沒問她一句:“姆媽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去吧?”
她兒子肯定是沒問題的,都是那個狐貍精!
聽她哭一陣,不知道哪個老婆子出聲說了句:“唉,你現在可知道阿香的好了吧?”
李桂梅聽到這話一愣,然后猛拍一下大腿,悔得一口黃牙都要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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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李桂梅經常出來說,江家鬧的這些事,很快就又傳了開來,成了許多人茶余飯后閑聊的話題。說什么的都有,總之就是說個熱鬧。
江家那邊一天出來一個故事,而寧香的生活則還是一日復一日,一成不變只有那幾樣事情。除了偶爾紅桃她們會來請她去繡坊,就沒其他什么特別的了。
許多人的生活好像都是和寧香一樣無多變化,但時間依舊在繡娘指尖間的繡花針上穿梭流逝,日復一日,攆著時代向前。
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朱d元帥因病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河北省唐山、豐南地區發生里氏7.8級強烈地震,并波及天津、北京等地。地震造成24.2萬多人死亡,16.4萬多人受重傷。1九月九日,毛主席逝世。十八日,首都百萬群眾在天安m廣場隆重舉行追悼大會。2十月六日,zgzy政治局執行黨和人民的意志,采取斷然措施,一舉粉碎“四人邦”,延續10年之久的“文化大g命”至此結束。3這一年的悲喜都是巨大的,所有人都被這些事情牽動著每一根神經和微小情緒。四人邦倒臺以后,國內局勢并沒有很快穩定下來,陷入了短暫的迷茫期。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時代要過去了,卻不知道接下來的世界會是什么樣的。
但不管發生了多大的事情,也不管未來的道路有多迷茫,填飽肚子永遠是人第一要關注的事情。所以大部分地方的生產生活依舊進行,沒有受到這些大事太大的影響。
寧香的生活自然也還是那樣,偶爾去繡坊的時候會聽些八卦,得知一些其他人的事情。譬如胡秀蓮在找媒婆給寧蘭說媒,一直也沒找到滿意合適的,寧蘭便繼續給家里掙工分。
譬如李桂梅自己一個人過了大半年,少了許多傲氣,多了許多怨氣,一直沒變過的就是出來罵自己的兒媳婦。她一個人過日子更是瞎糊弄,把家里過成了垃圾場,味道熏天。
除了幾個閨女偶爾回來幫她收拾一下,嘮叨她不愛干凈,也沒有別人幫她收拾。
江見海和劉瑩去了城里,每次帶著孩子回來看李桂梅,都是呆一天就走。
沒人知道他們在城里過的什么日子,但有人說,日子過得好不好都寫在臉上,江見海和劉瑩兩個人都比以前更顯老氣,眼睛里疲態很重,一看就是日子過得很不順心。
而也因為時間過得久了,寧香離婚的事在村里也不再有人多說什么,大家都習慣且接受了。只是不時會有媒婆上門來說親,都是些條件不好的二婚男想屁吃,寧香都把媒婆攆走了。
被寧香態度不好地懟了幾次,那些媒婆也就自覺不來幫人牽線了,但有了情緒,就在私下說寧香不識好歹,看她這輩子還能再嫁個頭婚的干部是咋的?
這一年拖一年的,女人年齡上來了,更不好嫁的好伐?
而時間確實是挺快的,離婚都一年了,但在這一年里,寧香從來也沒想過再嫁人的事情。她性子沉能耐得住寂寞,一直在充實自己,并沒覺得自己需要個男人。
她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復習完了所有初高中課本上的知識點,背了所有要求背誦的文章和詩詞。有些她喜歡的文章和詩詞,不要求背誦她自己也會背。
同時她靠做繡活在手里攢了不少錢,因為王麗珍的指導以及自己苦練和鉆研之后技藝上的精進,她做的繡品的質量也肉眼可見提高了很多。雖然她以前做的繡品質量也好,但還沒有達到讓人看了會驚艷的地步。
寧香一直覺得自己是在修煉,而且她一直相信,所有的努力和沉淀都不會白費。
然后她相信的這件事,發生在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份的最后一天。
那天紅桃在傍晚的時候來王麗珍家找她,雖然大革命結束了,但現在的社會風氣還沒有開始轉變,黑五類還是抬不起頭做人,紅桃不敢進王麗珍家的門,就把寧香叫了出去。
叫了出去以后,她拉著寧香又往旁邊走了一些,神秘兮兮跟寧香說:“阿香,今天我去放繡站交活去,陳站長他讓我給你帶個話,叫你明天過去一趟。”
寧香手里的繡活期限還沒到,而且她也沒做完,所以有點疑惑,問紅桃:“什么事呀?”
紅桃眉眼一彎,“阿香你厲害的呀,陳站長說是蘇城的一個繡師要親自見你嘞。好像是咱們木湖鎮的繡品送到蘇城,有個繡師看上了你的繡品。她把繡品拿到公社來問,陳站長認出來是你的手藝,繡師就說要見你嘞。”
聽到紅桃這話,寧香自己也有點忍不住激動,眼睛發亮又問:“見我干什么呀?”
紅桃這就不知道了,“這我不曉得的呀,得你自己明天去了才知道的。”
寧香還是激動,笑眼彎彎地對紅桃說:“謝謝你呀,紅桃姐。”
紅桃拍拍她的手,“加油干!”
寧香目送紅桃走遠,進屋就跟王麗珍說了這個事。王麗珍也覺得這是大好事,替寧香感到高興,尤其她是每天看著寧香怎么撲在刺繡上忘乎所以的,希望她的辛苦有回報。
因為紅桃帶的這個消息,寧香這一晚都很激動,看完書躺到床上一直也沒什么困意。一直熬到夜深露重,才閉眼睡著過去,然后第二天又很早醒過來。
醒來她也沒再繼續睡,洗漱完吃了早飯,就趕去了公社的放繡站。
她到的早,蘇城的繡師還沒過來,于是她坐在陳站長的辦公室等了一會。等的時候心臟跳得也很快,她就不斷地深呼吸,讓自己不要表現得這么沒出息。
陳站長看出她是有點緊張,給她倒杯水說:“別緊張啊,周雯潔繡師你認識的,去年下來咱們公社培訓和服腰帶的就是她啊,當時你也來的。”
寧香當然記得,忙點頭:“站長,我知道,我記得的。”
陳站長給她打氣,“待會好好表現。”
兩人就這樣坐著說了會話,周雯潔繡師便過來了。陳站長帶著寧香客氣地迎了人,然后一起去到有繃架花線的繡房里,平時放繡站搞培訓都在繡房。
周雯潔繡師也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她的小徒弟。寧香也記得她這個徒弟,名字叫馮小娟,去年周雯潔繡師下來做培訓,她也一直跟在身邊,手藝挺好的。
當然馮小娟不可能記得寧香,當時參加培訓的人可太多了。但她跟在周雯潔身后,看向寧香的時候,目光里有點涼涼的東西。
寧香還是有一點緊張,也沒多在意她,只和她客套地打了聲招呼,然后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周雯潔身上。周雯潔年齡不小了,整個人看起來就很親和,說話也是慢聲慢語那種。
周雯潔和陳站長、寧香打了招呼,在一個椅子上坐下來。她接過徒弟馮小娟手里的包,從里面掏出兩條和服腰帶,笑著問寧香:“這是你繡的呀?叫寧香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