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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季遠從知道江羿身份后叫他第一聲爸爸,江羿指尖微微顫抖,他說:“是。”
如今的一切與前世種種已經大有不同,許多意外的轉折點中都能看到季遠、季昱,還有陸以衡他們的影子,江羿多少也可以猜出來他們其實與自己是一樣的。
他不是唯一重新來過的人,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他看了一眼廚房中的季時卿,忍不住去想日后有一天,他的卿卿也會想起那些往事嗎?他會記得他的父親將槍口對準他,差點殺死他嗎?
季遠繼續向江羿問道:“前世,前來刺殺他的是您嗎,爸爸?”
江羿點頭:“……是我。”
季遠還想再問下去,只是看到江羿那張發白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倒有些說不出來了,再問下去又能怎么樣呢?按照后來他們送來的那張尸檢報告,即使沒有這場刺殺,季時卿也不會活下來的,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壞到根本修復不好的地步了,不過是那么一兩日的區別。
這一兩日,他不會回來,季昱也會到了更遠的地方去,星網上的謾罵與詛咒只會越來越多。
并無區別。
遺傳病后期的病痛不斷地折磨著他,或許死亡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江羿好似看懂季遠未說出的話,他說:“那顆子彈里含有麥克西醇,擦傷了他的肩膀。”
他總覺得是他害死了季時卿,他永遠都沒有辦法原諒自己了。
季遠說:“他去世的時候我們都沒在他的身邊,我得知消息回來,他的尸體已經被火化,尸檢上說,他是死于遺傳病的。”
這在后來,幾乎是每個帝國人都知道的信息,可他到底是因為什么死去的,直到他們死去時,一切仍沒有定論。
在季遠聲音落下的一瞬間,江羿仿佛被抽去靈魂,這里只剩下他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如果寒風能夠穿破這里的墻壁,或許可以聽到他滿是窟窿的身體中那嚎哭一般的聲音。
江羿的父親是死于遺傳病的,他曾站在病床前,親眼看著他的心跳停止,閉上了雙眼。
他最喜歡的孩子同樣被診斷患有遺傳病,江羿只要一想到或許在以后的某一天或許他還要送走他,一顆心就疼得要碎開一樣。
“我們都一樣的。”季遠說。
誰也怪不了誰。
季時卿的死亡不是某一個人促成的,每個人都在將他推向死亡,就連季時卿他自己也是殺死他兇手。
前世季遠想起這些的時候,曾怨恨過季時卿,他總是什么也不說,最后一個人默默死去。
然他自己那時又做了什么呢?他什么也沒有發現,像是一個雙眼完好的瞎子。
仿佛一切在冥冥中早有神明做好安排。
他的死亡,他們的重生。
季遠抬起頭,又看到穿著白色襯衫的季時卿拿著書站在落地窗前,不久后,天邊最后的那一抹晚霞將他一起帶走,他藏進風中,藏進夜色里,化作漫天的星光,散落在這片無垠的土地上。
他好像看到無數個季時卿站在他的面前,他們不會說話,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然后在一剎那全部消失不見。
廚房里亮起明亮的燈光,曖昧的氛圍頓時消減了不少,不過季時卿從始至終也沒覺得有哪里不對。
“好吃嗎?”等到季時卿將口中的糕點咽下,一號眼睛亮亮的,充滿期待地問道。
“還可以,”季時卿點頭說,一號轉身不知道還想從鍋里撈出哪一塊糕點給他,季時卿抬手抓住他的袖子,對他說,“先別弄了,你去幫季遠和季昱檢查一下,我覺得他們兩個現在的狀態不太對。”
一號倒是覺得他們兩個肯定是健康得很,他更想跟主人在廚房里享受兩個人的時光,不過主人的話是一定小機器人是一定要聽的。
“好的,主人。”他說。
一號來到客廳,隨手給季遠和季昱檢查了一下,各項數據看起來還挺正常的,家中最該每天做身體檢查的其實是他的主人,不過他總不注意自己的身體。
晚餐很快做好,一號手腳勤快地將飯菜端到餐廳中擺放后,然后如往常一般站在一邊。
江羿看了一號一眼,心里泛起嘀咕,感覺這個金發青年在季家的地位和他之前想象中有些出入。
他本想多問兩句,只是他今天剛回來,有些話不好開口。
晚飯后,季時卿帶著江羿來到他從前住過的屋子,這么多年過去,里面的擺設從江羿離開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變過,一號還會來定期來這里打掃。
“您這些年過得很苦吧?”季時卿站在門口問道。
苦是一定苦的,只是這些江羿并不想說出來讓他們難過。
當年被血獅海盜們擄去要做成殺戮機器的不止江羿一個人,其他人都在各種實驗中都死去,到最后活下來的只有江羿。
他的身體擁有了很強的再生能力,雖然還沒到刀槍不入那個份上,但也確實比普通人要好上許多。
因為一直沒有兒子,血獅的老頭領沒少被其他海盜嘲笑,有次跟其他海盜喝酒喝醉,非要說自己有兒子了,酒醒之后想起這一切頓時覺得大丟面子,然后被潘哲一忽悠,就動了讓江羿裝自己兒子的想法,尤其那時他還以為等到江羿醒來后會是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殺器,想著說不定能在星際中譜寫出一段父慈子孝的佳話,而且想到有一天季維川這樣的人物也能叫自己一聲爸爸,他的心里還有些隱秘的興奮。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江羿醒來后像是個能日天日地的龍傲天,對他這個“爸爸”更是愛搭不理的,后來他害怕這事傳出去惹得其他的海盜頭子更為過分的嘲笑,所以一直也沒澄清,這么默認了江羿的身份,直到死這事也沒跟誰說清楚。
“還好,都過去了,”江羿頓了頓,向季時卿問道,“你呢?”
季時卿說:“我也很好。”
“是么?”江羿直直地看向他,希望能夠一眼就看清他的心中所想,可那雙灰色的眸子像是秋日里平靜的湖水。
江羿早知道季時卿是個冷淡的性子,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那時江羿和妻子都覺得他這樣可愛,如今江羿卻覺得他太累了。
“我對不起你們,我沒能早點回來。”江羿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沒什么,”季時卿說,他理解江羿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安慰江羿說,“我們過得很好,您希望我做到的,我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