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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已十六歲,也已有了心愛的男子,下月里,就當成婚。貴使若同朕回臺城,說不定還趕得上喝一杯喜酒。”
他語氣極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點兒也聽不出萬年公主口中的“幼時關系極好”。卻是聽得侍立在旁的伏胤內(nèi)心一陣忐忑,陛下……當真不在意嗎?
“這樣快么?”萬年公主邊說便注意著天子神情,“那豈不是咱們得快些回程,否則怕是趕不上?”
此處離建康少說也有一月路程,便是快馬加鞭風雨兼程,也得半月有余。但天子此次北來并非為了迎接她這個無關緊要之人,既要巡視幽燕,必是趕不上了。
桓羨應了聲“嗯”:“尚書臺前日書信,說是祖母抱恙,謝家有沖喜之意,便請?zhí)笞鲋鞫嘶槠凇!?
姑祖母有恙?
萬年公主一顆心又揪了起來,但見他似是心情不豫,便沒有再問。賀蘭霆則道:“小妹平安便好。小王政事繁忙,怕是不能隨陛下前往了。他年,必親臨貴朝,屆時再與陛下把酒言歡。”
——
次日,桓羨親率出巡的文武官員,送了賀蘭霆出關,隨后便乘車輦返回太原。
“柔然主少國疑,矛盾重重,賀蘭氏常有取代之心。陛下可隔岸觀火,坐收漁利。”
“只是此人生性狡猾,幽州之事,也有其在背后推波助瀾,昨日又假意說起薛刺史托其相問事,只為離間陛下與薛刺史的君臣之義,實在陰詭。陛下,當留心才是。”
回去的路上,萬年公主策馬跟在皇弟身后,幽幽地說。
侍從等都遠遠跟在后面。桓羨不置可否,卻問:“阿姊回國后,有什么打算。若有良緣,朕自當為阿姊許之。”
公主淡淡莞爾,若寒刃凜冽:“妾已是殘花敗柳之姿,徐娘半老,何期再嫁。惟愿余年能常伴祖母和陛下左右,為陛下分憂而已。”
分憂么?
桓羨不語,執(zhí)轡拉韁獨行向前,朔風獵獵,輕卷衣袍。公主也提轡跟上,神情坦蕩,略無一絲踧踖之色。
金錢,名號,新的婚姻,她都可以不要。她要的是參政的權利,可以把握人生主宰命運的權力。
這是大楚虧欠她的,她要的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就看這位皇弟愿不愿意給。
幽州的常術、周摯聞得天子抵達并州的風聲,心頭惶惶,連夜疾馳來了太原面圣表忠心。然一連幾日,桓羨都在并州境內(nèi)考察民生、巡視軍防,絲毫未曾理會二人的求見。
二人由此更加惶遽,恐懼不能度日,開始后悔起沖動之下的自投羅網(wǎng),想要逃回州境。反被并州軍隊捉了個正著,執(zhí)送天子。于是兩人終在抵達并州的第七日見到了天子。
“朕還沒來得及見你們,你們倒急著要走,是何道理。”
他疏懶地坐在高位上,手里還捏著一疊還印著泥丸的書信。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卻叫底下跪著的常術、周摯二人額上冷汗遍流,背心寒氣頓生。
不可能!他們和陸令公來往的書信都已銷毀!又怎可能到了陛下手中!
二人開始痛哭流涕地喊冤,分辯起各自的忠心來。但天子始終一幅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一直看著手中書信,時不時發(fā)出陣陣冷笑,二人由此更加惶恐,拿不準密謀反叛之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行了,朕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半晌,他似是聽累了,將書信往桌案上一擲輕飄飄地撂下一句,“去請御史臺過來,好好分辯他二人的忠心。”
此次跟隨天子出巡的多是御史臺的官員,連那往日深受器重的陸韶陸侍郎也未跟來,為的就是查清此事。
常術、周摯二人遂被投之并州大獄,由御史臺主審。幾日過去,兩人雖對密謀反叛、勾結柔然之事供認不諱,但支支吾吾也不肯吐出在朝的內(nèi)應來。事情一時有些焦灼。
與此同時,尚書臺的書信依舊三日一封,匯報著京中諸況。馮整留意著其中有關于衛(wèi)國公府的境況,然而大約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尚書臺也認為沒有匯報的必要,接連幾日都無一點消息。
公主的婚禮選在了七月初四,距離而今也不過二十四五日的光景。但從太原趕回建康少說也得二十日,陛下,是真打算不管了嗎?
……
月黑風高,并州行宮,一燈如豆。
已是子時,燈下,桓羨猶在瀏覽御史臺今日送來的證詞。御史大夫吳琸恭敬地侍立在旁。
“事情至此,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常術、周摯二人的供詞反反復復,始終不肯言明在朝中的內(nèi)應,只怕拖得久了,州境內(nèi)反有異動。
內(nèi)應是誰,不用想也能猜到。然陸氏畢竟幾百年門閥,門人賓客遍布天下,不是那么好連根拔除的,也無必要。
桓羨沉思片刻,對臣下道:“此事需得你御史臺派人往幽州走一趟,若他們力量薄弱,便就此擒滅;若是已成反叛之勢,可發(fā)并州肆州之軍前往,勢必要將叛軍勢力消滅于州內(nèi)。”
“上回在華林園反對高肅的青年人來了沒有?”他問。
“陛下是說江泊舟?”御史大夫吳琸反問,“來是來了,不過他官職微小,怕是不合適……”
“讓他去。”桓羨不假思索,“常、周二賊既自投羅網(wǎng),便是州內(nèi)還未成反叛之勢,正好一網(wǎng)打盡。朕欣賞的就是他的勇氣,先封他為治書侍御史,持節(jié)而往。若這點事辦不好,也不必再回來見朕。”
老御史顫顫巍巍應了聲“是”,在他瞧不見的陰影里,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忽聽天子又問:“今日是什么時候了?”
陛下為什么突然問起這個?御史大夫雖然詫異,仍舊答:“回陛下,是六月初九,小暑了。”
小暑了……
桓羨深深斂眉。
那么,距離薛氏的婚宴,也不過二十余日光景。
室中一時靜默一片。桓羨伸過一只手,輕輕撫摸著那刻著蝴蝶的冰瓷一般的琉璃燈。
瓷燈微燙,燈火幽微,于燈壁上印著趨火飛蛾不自量力的掙扎。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漱玉宮外,母親病重,他為求藥逃出宮掖、卻因多日的饑寒暈倒在雪地里時,睜開眼,瞧見的也是她提著盞青瓷琉璃燈,稚聲軟糯:“哥哥,你趴在雪地里做什么。”
她那時年紀小,見誰都是一張笑臉,哥哥姐姐的喚。他便利用她的好心,見到了時為太后的祖母,為阿娘求來了藥。
再后來,因她屢屢來返于漱玉宮,賀蘭氏便也知道了母親的存在。
人人都說阿娘重獲圣寵是因了賀蘭氏,可誰又知,那些寵愛的背后是虐待,是□□,是阿娘一生噩夢的開端。他和阿娘的一生都被她和她的母親毀了,如今,她又憑什么置身事外?安安心心地嫁人?
賀蘭氏讓阿娘成為玩物,投桃報李,他便理應讓她也成為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