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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手一僵,扇子落在地上。
第22章
次日, 伏胤走進中軍大帳的時候,桓羨已經起來了, 正疲頓微闔著眼, 任侍者更衣。
他眼底浮著淡淡的烏青,神情淡然無波,那封信依舊原原本本地放在書案上, 不知是否看過。
伏胤愣了一瞬,耳邊已響起陛下的問話:“公主到了何處。”
他原還等著陛下問起樂安公主成婚之事, 未想他竟完全不在意。道:“回陛下,萬年公主已由柔然左賢王賀蘭霆護送入境, 估摸著腳力, 約莫我們到了太原的時候,他們也應到了。”
賀蘭霆……
他微一沉吟, 自顧系著朱紅冠纓,劍眉微顰, 若有所思。馮整適時在旁提醒:“陛下, 是曾與我朝通婚和好的賀蘭部,那婚事是世宗定的, 您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
經他這般提醒, 桓羨倒是想起來了。賀蘭部曾是鮮卑的一支,依附于大楚西北的吐谷渾。后來柔然南侵, 賀蘭部便改為依附柔然。亦曾與楚室聯姻,將王女獻給他的祖父、世宗永光帝為妃。
這位王女便是薛稚的母親賀蘭氏。彼時薛稚的父親薛況作為使臣,將賀蘭氏自陰山迎回。才子佳人,才貌相當, 加之二人早在途中便暗生情愫, 以至于賀蘭氏竟當廷向祖父求婚, 祖父索性玉成此事,遂將賀蘭氏許配給他。
——至于彼時為太子的厲帝對賀蘭氏一見鐘情,在其夫死后迎其回宮,則是后話。
而那賀蘭霆,桓羨倒也有所耳聞,他本是賀蘭氏的少主,父親被吐谷渾所殺后,率領族人依附柔然,不過十年,竟已成為柔然的左賢王、右部大人、秘書監,加之柔然主少國疑,政事幾乎出自其手,不可小覷。
伏胤的估算沒有錯,當天子的儀仗到達太原城不久,兵士便來報,萬年公主一行人已至大楚國境。
次日,桓羨在并州刺史的陪同下驅車到了雁門,等待入境的萬年公主。
其時正是黃昏,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片片牧草在橘紅夕光中翻涌如水浪,自雁門關上望去,萬里綿延草原倒似浪花奔涌的大海,盡收眼底。
伴隨著視野里車隊如白鶴劃過天際,伏胤屈膝而報:“陛下,公主到了。”
桓羨遂下城樓,親自出關百余丈,煙光殘照中,一行車隊逶迤停下,一名柔然貴族打扮的青年男子勒馬跳下來,先與桓羨見禮:“使臣賀蘭霆,奉我汗王命送王后歸國,拜見大楚天子。”
他生得高大英俊,未曾束起的發絲下一雙眼目有如雄鷹銳利,偏生天生的唇角上揚,無論做何表情皆一幅多情含笑的模樣,便是柔然如今位高權重的那位左賢王。
“貴使不必多禮。”桓羨示意人將對方扶起,爾后轉眸,看向了對面青簾靜垂的馬車。
片刻的靜默后,一只纖纖玉手自車簾中伸出,一名身形窈窕的青年婦人自車上下來,不等他上前便婉身行禮:“妾某桓氏,拜見大楚皇帝陛下。”
她頭上還梳著漢家高髻,衣裳也是漢人宮裙,是自朔州入境時朔州刺史之女薛星嵐所贈。唯獨臉上戴了半面黃金面具,遮去了一半玉顏。
“阿姊請起。”桓羨淡淡道,命人扶她,“一路委屈阿姊了,請隨阿弟入關,稍作休息。”
萬年公主仍深深而拜:“鄙賤之人,何勞陛下親自迎接,妾不勝惶恐。”
桓羨道:“阿姊和親遠嫁,乃是為國為民,反倒叫我們這些男兒汗顏。如此豐功偉績,朕自是來該迎接的。”
他和這個未見過幾面的堂姐并無多少感情,此時也不過是寒暄。下一刻,視線觸及她臉上戴著的純金面具,微又沉凝。
“叫陛下見笑了。”
萬年公主卻是淡淡一笑,伸手取下那嵌著珍珠的蝴蝶面具,露出那被遮住的半張臉。
于是在場楚人,莫不驚訝——原來那半張臉已被鋒刃劃破,其下血痕斑斑,霎是可怖,正與另一面姣好玉面形成強烈對比。
“妾貌陋,嚇著諸位了,真是不好意思。”萬年公主似歉意地說著,伸手又將面具掛上,面上自始至終也無羞愧自卑之色,淡然自若。
桓羨眸光微動,欲言又止。
那柔然的使臣便道:“大楚皇帝有所不知。王后身為先可汗的未亡人,理應是要殉葬的。但我朝既與貴朝交好,小王豈能坐視王后罹難,乃從中斡旋,王后亦愿依柔然風俗剺面而哭,故而導致臉有傷痕,不得已以面具掩之。”
皇姊為歸國而剺面之事,桓羨也曾聽過,但終不及親眼得見來得震撼。他壓下心中微微起伏的海浪,平靜得仿佛是在聽尋常之事:“阿姊受苦了。”
“多謝賀蘭公,如此恩情,我大楚記下了。貴使遠道而來,不若隨朕入關,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跟隨其后的柔然士兵似有疑慮,賀蘭霆卻擺擺手,勾唇一笑,似風揚草葉,肆意風流:“多謝陛下,小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行人遂入關。夜里,并州刺史裴洮在府衙中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歡慶公主回國以及遠道而來的貴客。
琵琶橫笛和未匝,回裾轉袖若飛花。宴會選在了雁門關內的草原上舉行,四野空曠,明月如水,婉轉蘆管回蕩于彷如浸滿銀霜的原野上,更顯悠揚,更添惆悵。
篝火烈烈,月光映出舞姬舞姿搖曳的影子。青草香的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酒香和炙香。
萬年公主桓瑾一直很沉默,即使今夜這場慶功宴的主角是她。只默默飲酒,平靜地看著主位上并不相熟的皇弟與左賢王商議邦交之事。
“實不相瞞。”
酒宴正酣之時,賀蘭霆手持犀角杯,借著幾分醉意醺醺然開口:“小王此次入境,除了心慕陛下、想要一睹圣朝天子的風采之外,還有一事。”
桓羨心下已有幾分猜到,執杯之手微緊,語氣卻平和:“貴使請講。”
“小王有一姑母,曾遠嫁貴朝,先為凡□□,后成天子嬪,去世多年小王不曾前往哀悼,深自引愧。但聽聞姑母尚有一女留在貴朝,加之自朔州入境時,那位薛刺史也托小王打聽,故而想問一問陛下,不知其境況如何?”
他口中的薛刺史,乃鎮守朔、恒二州刺史薛承,是薛稚父親的從兄,萬年公主入境便經由他境內。原本也是該一道前來拜見,但桓羨另有打算,特命其留在州中。
然而薛承既為邊將,與賀蘭霆這么個身份敏感的敵國權臣相交卻是何意?桓羨面無表情地別過臉來,沒有應。
“左賢王是說樂安吧。”萬年公主溫聲開口,“你這算是問對人了。樂安從小便與陛下親厚,我待字閨中時,常常見她跟在陛下身后,或是叫陛下扛在肩上,去摘花呀捉蝴蝶呀,很是要好。”
說著,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弟。月色流轉,月光朦朧,那張俊美面龐卻微現陰翳,凜冽如刃。
她心頭一驚,又很快鎮定下來。短暫的沉默后,桓羨收回視線,緊攥杯盞的手微微松開:“樂安么?”
眼中如銀月色流動,并瞧不出情緒,只是慢條斯理地執杯飲酒,末了才淡笑一聲:“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