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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猶如一劑靈藥,頃刻間注入朱蘊嬈水米不沾的身體,令她一掃之前的頹唐,竟然慢悠悠地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雙目炯炯地盯著陳梅卿問:“你這話可當真?”
“豈能有假。”陳梅卿鼻子里冷哼了一聲,眼看著妹妹忽然神采奕奕地站在自己面前,心里極不是滋味,卻還是伸手從熏籠上拽過一件貂皮大氅,細心地替她披上。
朱蘊嬈乖乖地站著不動,心里想著馬上就可以見到齊雁錦,憔悴的臉上不覺便浮起一抹笑意,看著病懨懨的,偏又美得驚人。陳梅卿瞪了她一眼,低語道:“我看你是瘋了。”
朱蘊嬈隨便他數落,只顧微微地笑著,執拗的眼神越過陳梅卿,定定地盯著某一點,同時臉上散發出喜悅的光彩,讓陳梅卿幾乎要錯覺齊雁錦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股寒意從他腳底往上竄,他不再說話,沉著臉將朱蘊嬈領出門。
二人在錦衣衛的護送下走出客棧,登上了一輛馬車。這時朱蘊嬈才籠著袖子不放心地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城外的南海子獵苑,”陳梅卿雙眼緊盯著朱蘊嬈,面無表情地回答,“你知道嗎?你那份名單上的幾個人,都是在獵苑里供職的官員。今天是太子出宮狩獵的日子,而我查出齊雁錦兩天前就已經出城。你猜,我們會不會在那里遇見他?”
朱蘊嬈聽了陳梅卿的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渾身立刻瑟瑟發起抖來:“不,不會的,他不會那么大膽,敢去找太子的麻煩……”
“哼,只怕他要做的,可不止找麻煩那么簡單。”陳梅卿面色凝重地瞥了朱蘊嬈一眼,不再說話。
因為陳梅卿的事先打點,馬車一路暢行無阻,很快便馳出了北京城。通往南海子的路越走越蕭瑟,路邊積雪壓著枯草,在嚴冬里顯不出一絲生機。
朱蘊嬈一路攏緊衣襟,臉卻還是被寒氣凍得木木的,除了呆滯擠不出一絲更多的表情,只有臉色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不斷地蒼白下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疾馳的馬車終于停下,朱蘊嬈迫不及待地鉆出馬車,雙眼隔著自己呵出的一團團白霧,濕漉漉地望著南海子獵苑一望無際的圍墻。
陳梅卿跟在她身后跳下車,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去吧。”
朱蘊嬈略有些遲疑地問:“這不是太子打獵的地方嗎?咱們就這么進去,不要緊?”
“放心吧,我早已經疏通好,再說,你現在好歹也是皇親國戚。”陳梅卿攬著她的肩,領著她從側門走進了南海子獵苑。
圍墻之后別有洞天,走進占地遼闊的獵苑之后,入目是金碧輝煌的行宮,而遠處廣袤的山林池沼之間,寒鴉翔集、鹿鳴呦呦。連串的海子像天女從九霄拋下的明鏡,靜靜地倒映著朗朗晴空,偶爾有幾點水鳥掠過平湖,如輕刀剪水。
此等景致,遠勝楚王府數倍,朱蘊嬈一時看得呆了,這時就聽陳梅卿在她耳邊催促:“走,我領你去見齊雁錦。”
與此同時,為了迎接太子圣駕,一隊道官正從行宮中的九真殿魚貫而出,緩緩走向獵苑的北大紅門。齊雁錦此刻混跡于隊列之中,身穿織錦法衣,雙手深深藏在袖中,一雙銳利的眼不時瞥向四周,觀察著獵苑的地形。
今時今日,就是他一決勝負的最后一戰。
為了消弭身負的仇恨,他苦心經營了許久,一度抱著必死的決心,而現在,他必須留著自己這一條命,回去見那個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人。
當道官隊列轉過行宮的殿宇,北大紅門已遙遙在望。齊雁錦面若冰霜地眺望著紅門,眸色深沉——不消片刻,毀了他齊府一門的罪魁禍首就會從這扇門進來,他要殺的那個人,無人敢動手,所以他勢必要親自上陣,去取仇人性命。
列隊走出大門迎接圣駕,枯等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忽見十幾個紅衣太監策馬而來,大家都知道這是圣駕將至之意,紛紛抖擻起精神。
一刻鐘之后,遠處隱隱傳來鼓樂聲,等候的眾人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先是搖曳的華蓋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接著是一隊紅衣太監打頭陣,身著罩甲的太子騎馬走在獵隊最前,馬后則跟著他錦衣襕袍的部下們。
這時道官們便跟著行宮里的宮人、經營南海子的“海戶”們一起,齊齊跪滿了一地。青春正盛的太子意氣風發,騎在馬上接受眾人的跪拜,恩準眾人平身之后,這才下馬走進了北大紅門。
落在后面的眾人這時站起身來,跟著獵隊緩緩走向行宮。太子在九真殿中祭拜了山神土地,更衣休整,用過茶飯之后,這才重新上馬,前往獵苑狩獵。
此時天剛下過幾場雪,林苑中草木蕭瑟,滿地的錦雞、野兔、羚羊、麋鹿,都被獵苑的圍墻圈住,一時狗追鷹逐,被攆得到處亂竄。
太子騎在馬上連發數箭,箭箭命中,不由興奮地快馬加鞭起來,眾人策馬緊隨其后,只因獵苑開闊,不多時獵隊便漸漸分散開。
此時,齊雁錦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道官的隊列,獨自穿梭在密林之間。自祭祀過后,他抄近路爬上了獵苑地勢最高的丘陵。寒冬樹木蕭疏,透過枝椏間的縫隙,他可以將太子的行動盡收眼底。
這時一只羚羊疾速逃向齊雁錦所在的樹林,遠處太子已策馬而來。他神色一凜,立刻側身滑下斜坡,未化的積雪在他腳下沙沙作響,濺起的冰碴子鉆進他的鞋縫里,化作涼森森的雪水。
他必須抓住這最有利的時機,一擊命中!
此刻深藏在法衣之下的手,緊緊握住了手銃。就在齊雁錦瞪著血紅的雙眼,殺氣滿盈、千鈞一發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有什么人跌進了雪地里,令他腳步不覺一頓。
這時眼角余光已察覺到異樣,他緩緩側過臉,就看見距自己三丈開外,兩道人影正一坐一立,一驚一怒地望著他。
那兩個人,正是朱蘊嬈和陳梅卿。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六章 怨憎會
齊雁錦整個人微微一怔,很快卻冷靜下來,悄悄籠緊了兩只袖子,不動聲色地開口問:“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看守南海子的‘海戶’,都是經驗豐富的獵人,所以他們不僅擅獵,也能發現人的蹤跡。你雖在暗處,我若有心找你,向他們討教兩招活捉禽獸的本事,也就足夠了,”陳梅卿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道,“再者說,我還沒問你怎么會在這兒呢。”
齊雁錦沒有搭理陳梅卿的話,與朱蘊嬈四目相對,片刻沉默后卻突兀地冒出一句:“你竟把她帶到這里來,真卑鄙。”
陳梅卿聞言一愣,隨即柳眉倒豎地怒斥:“算了吧,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卑鄙?自從兩天前我追查你的行蹤,打聽到你混進南海子行宮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盤算些什么!”
他聲色俱厲,然而齊雁錦卻像沒聽見陳梅卿的詰責似的,兀自專注地凝視著坐在雪里的朱蘊嬈,溫柔地念了一聲:“嬈嬈……”
朱蘊嬈癡癡地坐在雪地里,無法給齊雁錦一絲回應,漆黑的眼珠就那么惶惶地泡在淚水里,令人發自內心地想去憐惜。
齊雁錦只覺得自己的心一瞬間疼起來,于是他目光一轉,惱恨地盯著陳梅卿,咬牙道:“明人不做暗事,你要抓我就盡管動手,為什么將她卷進來?”
“哼,你犯下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死有余辜,奈何我這不成器的妹妹,卻一心記掛著你,”陳梅卿微微瞇起雙眼,冷冷反問,“你也敢自詡明人不做暗事?那你敢不敢把你袖子里藏的東西亮出來?”
齊雁錦聞言雙眉一挑,不由后退了半步,狐疑著試探:“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當年我為劉巡撫當差時,曾經見識過火器的威力。除夕那天你拿馬老鴇試手,一槍打掉她半個腦袋,自以為做得干凈利落,卻不知這世上,紙終究包不住火。這些天,我一直在猜你如此苦心孤詣究竟是想對付誰,你捏造了妖書,瓜連蔓引,將當初彈劾齊總督的官員幾乎一網打盡。而今太子行獵,你又帶著火銃混進行宮,你的目的還能是什么?你竟敢如此膽大包天,一個人就想把推倒齊府的勢力全部鏟除掉!你根本就是一個瘋子!”陳梅卿說到此處,伸手從地上拽起朱蘊嬈,在她耳邊激動地大喊,“你看,你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瘋子!”
朱蘊嬈瞬間倒抽一口冷氣,雙眼絕望地睜大,這時齊雁錦終于按捺不住,刷的一聲亮出了袖子里的手銃,將烏黑的槍口對準了陳梅卿:“你給我閉嘴!”
一瞬間圖窮匕見,陳梅卿嘴角微微一抽,再對著朱蘊嬈耳邊開口時,發顫的嗓音里竟含著一絲得意:“你瞧,我猜得果然沒錯吧?”
朱蘊嬈渾身篩糠一樣顫抖,這一刻絕望地望著齊雁錦,終于抽噎著開口:“夫君……求你收手吧……”
齊雁錦渾身一震,這時老天偏像是要應和朱蘊嬈一般,遠處傳來嗚嗚的獵號聲,顯然大隊人馬跟隨著太子,正快馬加鞭地接近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