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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這番話大大啟發了熊三拔,于是他討要了三棱鏡和道符,自告奮勇地去找齊雁錦:“我去找齊,我知道他在哪里!”
徐光啟趕緊為他披上大氅,利瑪竇神父也在一旁叮囑了幾句,隨后二人一起陪熊三拔出門,目送他冒著天寒地凍前往趙舍人府邸。
早上剛剛陪熊三拔吃過便宜坊烤鴨的趙之琦,此刻正懶洋洋地窩在火盆邊與齊雁錦喝茶。當小廝報知熊神父登門時,就見他手捂著暖爐,與齊雁錦說笑道:“哈,黃毛熊又來了,今天他肚子餓得可真快。”
齊雁錦此刻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因此只是捧著茶盅淺淺一笑,沒有答話。
熊三拔跨進客堂的時候,正忙著撣掉肩頭的雪花,趙之琦一見他便眉花眼笑,連忙走上前寒暄道:“外頭又下雪了?你冷不冷?”
熊三拔顧不上回答他,只能點點頭又搖搖頭,雙眼卻緊盯著齊雁錦,緊張地開口:“齊,我是來找你的,你看看這兩件東西你可認得?”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手帕裹著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什么東西?”齊雁錦漫不經心地抬起頭,卻在看見熊三拔用手指勾著紅繩,拎起一枚三棱鏡時,臉色倏然一變。
“你怎么會有這個?”下一刻他瞪著眼厲聲質問,驚惶又茫然地怔愣了片時,才丟下茶盅霍然起身,疾步沖到熊三拔面前。
此刻三棱鏡在他眼前緩緩轉動著,七彩紛呈,齊雁錦卻辨認出了沾染在棱鏡上的一絲血跡。隨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沾著血痕的道符上,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心如擂鼓,滿面慘白地低聲問:“她出了什么事?”
“你認識她?”熊三拔第一次見到如此驚慌失措的齊雁錦,不禁激動地追問,“她是誰?我見過嗎?”
這時齊雁錦緊盯著熊三拔,神色復雜地反問道:“難道你不認識她?”
“我沒見到那位夫人,我回利瑪竇神父那里時,已經遲了一步,”熊三拔緊張地回答,“那位夫人是上午的時候在路邊被神父救下的,因為受傷小產,醫生不讓我進屋去看……”
他話還沒有說完,齊雁錦已經劈手奪下了他手里的東西,轉身飛快地沖了出去。趙之琦立刻緊跟其后,沖出門望著他的背影大喊:“雁錦,你騎我的馬去!”
他的話似乎還沒傳入齊雁錦耳中,便已被呼嘯的北風吹散。趙之琦眼睜睜看著齊雁錦頭也不回地跑出庭院,只能咬著牙抱怨了一句:“果然意亂情迷,最要不得!”
眼下正是嚴冬最惡劣的天氣,僅憑雙腿趕到朱蘊嬈身邊,是最不理智的方式,然而此刻齊雁錦已理智全無,他根本無暇理會趙之琦的叫喊,只能在茫茫風雪中一意孤行地向前沖,直到被紛飛的大雪覆滿了全身。
這個冬天,他嘗到了業已久違的徹骨冰寒。
于是冰封多年的記憶不經意間裂開了一絲縫隙,同樣有紛飛的大雪從黑暗中涌出來,天地晦暗,風雪里卻出現了一張艷光逼人的臉,那容顏正是朱蘊嬈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一章 再相逢
就在齊雁錦不顧一切狂奔的時候,趙之琦已經騎著馬從府中追了出來,利落地跳下馬攔截住齊雁錦,將韁繩往他手里塞:“別犯傻了,快上馬!”
這時齊雁錦目光渙散的雙眸終于回過神,他感激地瞥了趙之琦一眼,隨即翻身上馬趕往利瑪竇神父的居處。
趙之琦站在街頭目送齊雁錦遠去,很快熊三拔和連棋也從他身后趕上來。就見滿臉蒼白的連棋抓狂地對熊三拔咆哮道:“那位夫人就是楚王府的朱蘊嬈姑娘啊!”
“哦,主啊……”熊三拔在風雪中攥緊了胸前的十字架,震驚地睜大雙眼,“為什么朱姑娘會來北京?”
“我哪會知道,”連棋懊喪地跺跺腳,一臉忿恨,“九月間楚王府里起了內訌,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明明說王府宗親無人傷亡的!也因此今上才沒有深究,哪知道就出了這樣的事呢!”
這時一旁的趙之琦噗嗤笑了一聲,不以為然地揶揄道:“楚王的奏報也能信?”
連棋聞言愣了一愣,尷尬地對他解釋:“也是公子要務纏身,實在無暇他顧了。”
熊三拔關心朱蘊嬈的病情,于是連忙催促連棋:“我們快點趕回去看看吧,我是坐馬車來的,你可以搭我的車。”
“急什么,眼下這緊要關頭,你們去了也是礙事的,還不如一起陪我吃點心。”這時趙之琦一手拎一個,從容地攔住身邊這兩只沒頭蒼蠅,抬頭瞄了一眼連天的風雪,果斷地拍了拍熊三拔和連棋的肩,“走吧,趕緊去找家茶館,我一冷就會犯餓。”
當利瑪竇看見齊雁錦張皇失措地沖進門時,就知道自己救下的女人一定與他關系匪淺。他不禁嘆息一聲,充滿憐憫地望著齊雁錦欠了欠身,開口道:“齊道士,你終于來了。”
神父悲憫的眼神無聲地將噩耗傳遞給齊雁錦,讓他一顆心越沉越深,只能虛晃著站在神父面前。這時融化的雪水浸透了齊雁錦的鬢發,他蒼白的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淚,被凍得發紫的雙唇顫動著,像等待劊子手落刀一般絕望又無力地問:“她有沒有事?”
“夫人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她腹中的孩子卻沒能保住。”神父遺憾地回答齊雁錦,低聲禱告了兩句,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齊雁錦聞言閉上雙眼,灰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氣,許久之后緊皺的眉頭才稍稍松開,用低如蚊吶的聲音回答:“她沒事就好……”
神父點了點頭,隨后緩緩在前方為齊雁錦引路,低聲道:“她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所以我給她用了一點鴉片。她現在還沒醒,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齊雁錦點點頭,跟隨利瑪竇神父走到朱蘊嬈暫住的廂房外,在進門前低聲向他道謝:“謝謝您,神父……您這份恩情,在下沒齒不忘。”
利瑪竇神父慈藹地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比了比手勢,示意他進屋。
齊雁錦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指尖輕輕推開房門,無聲地跨入了昏暗的廂房。這時廂房里間的床榻上,錦帳半掩,躺在床中的朱蘊嬈正沉沉睡著,面容蒼白而沉靜。
齊雁錦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在她身旁坐下,一雙眼近乎貪婪地描繪著朱蘊嬈的睡顏,灼熱的目光里包藏著深深的痛楚。
毋庸置疑,她懷的一定是他的孩子——那么她何以千里迢迢來到北京,又是誰把她害成這樣,太多的真相他必須弄清楚!一時齊雁錦腦中思緒紛亂,胸口像有一塊磐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逼迫自己深深喘了幾口氣,結果心口卻疼得越發厲害,讓他眼底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就在齊雁錦六神無主之際,自他身上散發出的南蒼術香氣卻將朱蘊嬈從睡夢中喚醒,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在看見齊雁錦的一瞬間,嘴角彎出一絲恬靜的笑。
之前小產的疼痛幾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而此刻借助鴉片鎮痛,她在藥效的作用下飄飄欲仙,只覺得渾身有種說不出的舒適,仿佛此刻與齊雁錦的相會也只是她的一個美夢。
于是她在美夢里迷迷糊糊地笑,又怕打破夢境,只敢小聲地問齊雁錦:“臭道士……你怎么找到我的?”
齊雁錦淚眼模糊地從懷中掏出三棱鏡,遞到朱蘊嬈眼前,啞聲回答:“是這個。”
“難怪呢……”朱蘊嬈疲倦地吐出一口長氣,在閉上眼再度陷入昏睡前,天真地低喃,“這個法器真的被你念過咒,對不對?”
她孩子氣的話讓齊雁錦瞬間發出幾聲哽咽,只能緊緊握住朱蘊嬈的手,心中悔恨莫及——在她受苦的時候,他若是真的能看見她,該有多好!
“嬈嬈,我不會再放開你了……”此時此刻齊雁錦凝視著睡夢中的朱蘊嬈,咬牙發誓。
當朱蘊嬈從極度虛弱中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一不痛。她曉得自己是大病了一場,當手指戰戰兢兢地探向小腹,她的心中咯噔一聲,緊跟著濃濃的失望化作滿腹委屈,讓她鼻子一酸哭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