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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的鼻中再度嗅到一股熟悉的蒼術(shù)香,而后一道比她更加糾結(jié)的聲音,在她耳畔輕輕地響起:“嬈嬈……”
朱蘊嬈一愣,隨即驚訝地轉(zhuǎn)過臉,沒想到朝思暮想的臭道士竟然真的會出現(xiàn)在她眼前。
“我,我不是在做夢吧?”她小聲囁嚅,蒼白的小臉半掩在黑云般濃密的青絲里,當(dāng)意識到眼前人千真萬確是齊雁錦后,凄楚的眼神里竟然帶了三分驚慌。
她不自覺地想往被子里縮,然而齊雁錦卻執(zhí)拗地幫她掖著被角,不論她如何躲,目光都對準了她那張已經(jīng)哭花的小臉。于是朱蘊嬈只好認輸,無辜的淚眼凝視著齊雁錦,期期艾艾地對他吐出實情:“我……我把我們的孩子跑掉了……”
齊雁錦聽了她的話后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望著她。朱蘊嬈不禁慌亂地心想:完了,他一定是已經(jīng)知道了。哪知下一刻她就被齊雁錦猛然俯身抱住,他腮邊新生的髭須扎著朱蘊嬈細嫩的臉頰,疼得她越發(fā)想哭。
這個臭道士,是在為他們的孩子難過嗎?朱蘊嬈緊緊依偎著齊雁錦,淚珠撲簌簌地滑出眼眶,濡濕了齊雁錦冰涼的臉。
此刻懷中人傷心地嗚咽著,身體的顫動幾乎震碎了齊雁錦的心——他該怎么做才能撫平她的傷痛?是誰弄傷了她,又殺死了他的孩子?他一定會把那個人找出來,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可即便這么做,也不能消解他此刻的恨!
齊雁錦緊閉雙眼忍住淚意,好半天才咬著牙喃喃道:“嬈嬈……我只要你……”
他輕輕地道出這一句,像極了一個受傷的孩子,愛得是如此戰(zhàn)戰(zhàn)兢兢、委曲求全。朱蘊嬈的心瞬間被蜇疼,忍不住越發(fā)用力地抱緊他,在他耳邊哽咽著安慰:“別難過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年紀輕輕、有的是力氣,等過些日子養(yǎng)好了身子,再替你生一個……”
這一次經(jīng)歷的傷痛,并不會擊垮朱蘊嬈。過去常年在山頭放羊養(yǎng)出的霸氣,讓朱蘊嬈對生育這件事一向積極又樂觀——冬天是母羊懷胎的季節(jié),羊圈一冷母羊很容易就會流產(chǎn),可是一到開春,山頭上照樣跑滿了咩咩叫的小羊羔,一時的挫折并不能阻擋生命的延續(xù)。
因此這一刻,當(dāng)她察覺到齊雁錦的傷痛與脆弱時,她竟反過來安慰他。這份出人意料的堅強,讓抱著她的齊雁錦既感動莫名,又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只能眼眶發(fā)紅地哽咽了一聲:“傻瓜……”
“我從來都不聰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蘊嬈輕聲自嘲,窩在齊雁錦懷里歇了一會兒,紛亂的思緒才漸漸收攏,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時街上跑著馬車,我是被人推出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二章 冤有頭
這時抱著朱蘊嬈的齊雁錦神色一凜,腦中思緒飛轉(zhuǎn),語氣不善地問:“是什么人推你?”
“不知道……”朱蘊嬈懵懂地回答,“那個時候我肚子很疼,什么也顧不上了。”
她茫茫然的神色被齊雁錦看在眼里,因為心疼她小產(chǎn)虛弱,也不急著詢問,只趁著朱蘊嬈好不容易醒來的工夫,想著法兒地伺候她:“嬈嬈,你睡了一整天,要不要吃點東西?”
朱蘊嬈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這時猶自害嘴饞:“我想喝羊肉湯。”
齊雁錦原本正怕她沒胃口,如今聽說她想吃東西,高興得輕啄了一下她的小嘴,寵溺道:“都依你。”
朱蘊嬈醒來的消息很快在宅子里傳開,令朱蘊嬈意想不到的人一個個都來看望她,除了熊三拔、連棋,還有她的恩人利瑪竇神父,大家圍著她噓寒問暖、關(guān)懷備至。這份不含利益的關(guān)愛,以及輕松的氣氛,在楚王府里從不曾有過,朱蘊嬈覺得自己苦盡甘來,好像忽然掉進了蜜罐罐里。
人多一熱鬧,齊雁錦反倒被擠在一旁插不上話,利瑪竇神父在問候過朱蘊嬈之后,便約他一同回到自己的廂房,將一包剛剛清洗晾干的零碎東西拿給他看。
“這些都是你夫人的東西。當(dāng)時路邊很亂,值錢的東西都已經(jīng)被人搶走了,我們只拾到這些,你先看看。”神父一臉無奈地抬了抬眉毛,感慨道,“那些人簡直是一群強盜,見我一來就全跑散了,根本沒法追回被搶走的東西。”
“沒關(guān)系,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幸虧當(dāng)時有您路過,我才能知道嬈嬈受傷的地點,至于那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我自己會去查清楚。”齊雁錦一邊與神父說話,一邊隨意翻看著包中的雜物,這時他的手底下忽然翻出一枚路引,讓齊雁錦臉上的神色微微一變。
這是一枚出自巡撫衙門的路引,四方通行、識者莫問,他曾在陳梅卿的行李里見過。此時忽然看見這個,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罷了,哪怕前路再兇險,他也不會放開他的嬈嬈,永遠不會。
。。。
這天晚間,齊雁錦當(dāng)仁不讓地搬進了朱蘊嬈的廂房,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又親昵地與她大被同眠,枕著一個枕頭說悄悄話。
朱蘊嬈心滿意足地窩在齊雁錦懷里,原先滿腹的心事反倒沒了詞,只能由著齊雁錦盤問自己:“九月間楚王府里輔國中尉作亂,有沒有人為難你?”
朱蘊嬈搖搖頭,一臉憂慮地回答:“當(dāng)初我的弟弟興國王領(lǐng)著我逃出王府,我哥就特意囑咐我往山西逃。現(xiàn)在我也不知他們怎么樣了……我好擔(dān)心我哥哥。”
“楚王領(lǐng)著官軍平亂之后,送往京城的奏疏里只說無人傷亡,你哥哥是何等機敏的人物,想來他一定不會出事的。”齊雁錦撫摸著朱蘊嬈濃密的長發(fā),語調(diào)酸楚地懊悔道,“我怎么也沒想到,你竟然會離開王府,千里迢迢地上北京來……是我太輕信楚王的說辭了。”
“反正那里我也呆不下去了,趁亂離開有什么不好?”朱蘊嬈緊挨著齊雁錦的胸膛,羞愧地囁嚅,“我懷了你的娃娃,就算和哥哥做假夫妻,也還是覺得對不起他。我也沒臉留在臨汾,又想你,所以就上北京來了……”
齊雁錦親了親朱蘊嬈的臉頰,心有余悸地感慨:“你一個人孤身在外,可知有多危險?以后萬萬不能再如此了。”
朱蘊嬈怕他繼續(xù)數(shù)落自己,趕緊替自己描補道:“我知道,我在路上碰到一家人,是跟著人家一塊兒上京的。原先他家的公子要領(lǐng)著我上趙舍人府的,不過我被車子撞了以后,就再沒見過那家人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齊雁錦立刻從她這番話里捕捉到一絲蹊蹺,目光瞬間一變,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家人是如何與你結(jié)識的?”
朱蘊嬈不疑有他,絮絮叨叨地將來龍去脈對齊雁錦交代了一遍,齊雁錦從那一堆瑣碎的描述里抽絲剝繭,心中疑竇叢生:“你除了知道那家人的姓氏,還記得他家公子的全名嗎?”
朱蘊嬈努力回想了一下,無奈卻越想越困,只能閉著眼打了個哈欠,低聲道:“我不記得了,不過那位皦官人是順天府的生員,有功名在身上呢。若不是他有這個身份,我也不敢放心和他打交道呀。”
當(dāng)年哥哥陳梅卿漫長的讀書應(yīng)試之路,朱蘊嬈可是一路盼星星盼月亮,全程陪下來的,所以盡管她目不識丁,對皦生光的身份卻很是敬重。
“哼,有功名的就一定是好人了?”齊雁錦冷笑了一聲,抱著朱蘊嬈悄聲道,“睡吧,知道他是生員,至少人就不難找了……”
困倦的朱蘊嬈這時早已合上雙眼,沒有聽見齊雁錦最后那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
“哦,你是說那個皦生光吧?”幾日后的某天中午,趙之琦從滿桌的火器中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回憶,“他和我是同一年考中的生員,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說罷他又繼續(xù)埋頭鉆研火銃,坐在一旁的齊雁錦沒好氣地追問:“什么叫沒有后來?”
“后來我沒中舉,他也沒中舉,當(dāng)然也就沒了往來……”趙之琦裝好了銃管,臟著手就去摸糖豆吃,“不過這人據(jù)說人品不佳,你媳婦若說是被他坑了,那倒是很有可能。”
齊雁錦見狀立刻拎起他的袖子,扯著他的手按進水盆里,同時冷冷地問:“你聽說過他的什么傳聞?”
“哎呀……”趙之琦大為不耐煩地抱怨了一聲,一邊洗手一邊說,“我聽傳聞?wù)f,幾年前有個富商附庸風(fēng)雅,請他編一本詩集,結(jié)果被他故意放了一句‘鄭主乘黃屋’進去。你也知道這些年鄭貴妃樹大招風(fēng),他這一句暗示,可是夠誅九族的悖逆之語。詩集刊行之后,他就指著這句詩去敲詐,那富商膽小怕事,被他狠狠訛了一筆,結(jié)果這人貪得無厭,又反過來去敲詐鄭貴妃的哥哥,沒想到那國舅爺也是個孱頭,最后竟真的被他敲成了一筆竹杠。”
原來勒索權(quán)貴,就是那皦生光慣用的手段,齊雁錦聽了趙之琦這一番話,嘴角泛出一絲冷笑——這人既然一貫如此行事,倒方便他下手了。
“我已經(jīng)按照神父的指點,去出事的地方打聽過,當(dāng)日是沈次輔的車駕撞倒了我的內(nèi)人,至于那個皦生光……”齊雁錦眼底寒光一閃,咬牙道,“他若真是兇手,我絕不會讓他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