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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朱蘊嬈剛剛在房中用過早飯,皦老夫人便端了一盅補藥進門,慈眉善目地遞給她:“夫人,近來天寒,你又長途奔波,只怕胎孕不穩。老身特意吩咐廚下熬了補藥,你快趁熱喝了吧。”
“我最怕喝藥的。”朱蘊嬈笑著回答,卻不忍心拂了老夫人的好意,到底還是接過藥盅,皺著眉將藥喝得涓滴不剩。
她剛放下藥盅,這時皦生光便已興沖沖地走到房門外,隔著厚厚的門簾子喚了一聲:“夫人,那趙舍人的住處,我已經打聽到了。”
“真的?”朱蘊嬈聽見他的話,雙眼一亮,立刻起身掀開門簾,一臉喜色地望著他,“皦官人,你可方便現在就領我去?”
“當然方便。”皦生光樂呵呵地催促道,“夫人還不趕緊收拾收拾。”
“哎,”朱蘊嬈開心地答應了一聲,飛快地回房收拾行李,臨走之前,又將隨身的一根金簪子送給了皦老夫人,“來北京這一路上,都讓太太您受累了,這根簪子不值什么,只當是個念想,太太千萬別嫌棄。”
“夫人又說見外的話,真是折煞老身了。”皦老夫人嘴里客氣著,一張臉早已喜上眉梢,半推半就地接過朱蘊嬈贈的金簪子,便握在手里攥得緊緊的。
稍后等到朱蘊嬈跟著皦生光走得遠了,她才得意洋洋地笑了一聲,攤開手掂了掂沉甸甸的金簪子,睜大眼仔細端詳起來——但看那內造的精致式樣,非比尋常,鏨刻的金簪頭背后,還深深地鐫著一行字:銀作局萬歷拾陸年捌月。
皦老夫人心中咯噔一聲,暗暗叫了聲“不好”。
這簪子分明是宮里的東西,那個皦生光,只怕要惹出天大的禍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歷史中,內閣首輔和次輔都姓沈,前文齊二見的是首輔沈一貫,這章的次輔,叫沈鯉,兩人是政敵,大家別弄混了。
otz,那段時間真的好多官員姓沈啊!怎么搞的!
☆、第四十九章 紅顏禍水
朱蘊嬈拎著行李跟隨皦生光走出宅門的時候,就聽皦生光和氣地笑道:“夫人,趙府離這兒不遠,我們走過去可好?”
朱蘊嬈生怕自己給別人添麻煩,趕緊答應下來,不料才剛走出兩條街,就覺得下腹一陣絞痛。
她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無力地靠在一個胡同口喘氣,這時皦生光卻笑著回過頭來,關切地問了一句:“夫人,你怎么了?”
朱蘊嬈不好意思說實話,指望自己挺一挺就能忍過去,于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咬著牙繼續邁步。
然而疼痛卻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像一把刀子攪著她的下腹,好似要把她肚子里的肉活活剜下來一般。她心里頓時一陣慌張,怕自己是動了胎氣,會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等……等等,皦官人,”朱蘊嬈情急之下喊住走在前頭的皦生光,眼前因為疼痛一陣陣地發黑,“我的肚子……好像不大對勁。”
“夫人身子不舒服嗎?”皦生光立刻回身扶住朱蘊嬈,順手拿過她手里的包袱,同時眼尾余光一掃,就瞧見此時遠處的官道上,一行車駕已不緊不慢地跑了過來。
十一月的北京天寒地凍,朱蘊嬈卻疼得滿頭大汗,雙腿直打哆嗦,當下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了,只能倚著皦生光的身子才能站穩:“官人,我肚子疼得厲害,這附近哪里有醫館,我要找個郎中……”
“好,夫人你先忍忍,我這就帶你去……”皦生光嘴里應著,雙眸卻一轉,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車駕上,扯著朱蘊嬈往前走。
朱蘊嬈疼得兩眼發黑,只能昏昏沉沉地任人牽引,同時雙腿間隱隱滲出一股濕熱,就像月事來潮,卻讓她骨子里生出一股絕望的寒意。
她的孩子,她和臭道士的孩子……
無邊的恐懼幾乎扼住了朱蘊嬈的呼吸,她的腦中一片混亂,同時陣陣嘈雜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也擠進了她的耳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當危險迫近,朱蘊嬈也本能地停住了腳步,然而這時在她背后卻陡然冒出一只手,狠狠地將她推上了官道。
朱蘊嬈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已被迎面趕來的車馬撞倒,她猝然發出一聲尖叫,隨即眼前一黑跌在地上,險些被卷進車輪底下。
訓練有素的車夫立刻停車,韁繩勒得駿馬長嘶一聲,緩緩收住了馬蹄。這時路邊的皦生光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不要命地沖上前將朱蘊嬈從馬蹄底下拖出來,抱在懷里放聲哭叫:“夫人!夫人……”
早已暈厥的朱蘊嬈此刻人事不知,任由皦生光抱著她哭叫。鮮血正從她雙腿間緩緩地流出來,斑斑點點地洇在她裙子上,惹得路人紛紛驚叫:“官人不好,您的內人只怕要小產!”
皦生光一聽這話,立刻哭得更響,紅著眼睛罵道:“車里的人還不出來!你撞傷了我內人,難道還想不聞不問嗎!”
這時車外的喧嘩終于驚動了坐在車內的人,只見車廂上的錦簾緩緩掀起,車內先是走出來一位僧人,隨后又出來一位衣衫素凈的老者,最后才是不怒而威的當朝次輔——沈鯉沈大人。
沈次輔掃了一眼車下亂哄哄的圍觀百姓,不悅地開口問道:“是何人在外喧嘩?”
“回稟大人,剛剛半道上忽然有位婦人沖出來,小人駕車沒有留心,將她撞傷了。”車夫跪在沈次輔面前,戰戰兢兢地道出前情。
那沈次輔聞言心中一沉,立刻走下馬車,四周百姓紛紛讓開,露出了車前一位緊抱著妻子的生員。只見那生員此刻渾身顫抖,臉上爬滿了淚痕,看著沈次輔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沈次輔驀然一驚,急忙開口問道:“你內人有沒有事?”
“我內人已經被馬撞得小產了,你說有沒有事!”此刻皦生光失去理智地沖沈次輔大喊,血紅的眼珠目眥欲裂,“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便是拼掉了這條性命不要,也要替她討還公道!”
沈次輔見他如此傷心欲絕,立刻好言相慰:“你放心,既然是本官府上的馬車闖下大禍,本官斷無推托之理。來人啊……”
“大人且慢,”這時沈次輔背后卻傳來一道不急不緩的聲音,只見一個清矍的人影從他身后走到車前,正是剛剛在沈次輔之前下車的老人,“這位夫人傷勢到底如何,可否先容在下替她切一下脈?”
“也好,”沈次輔立刻頜首,將這位老者引薦給皦生光,“這位沈太醫是譽滿京城的名醫,如今正在本官府上做客,請他為尊夫人把一把脈,也好過你再去請郎中了。”
那皦生光看到沈太醫,臉上微微一怔,卻不好說什么,只能任他拿起朱蘊嬈的右手手腕,按在她脈門上替她把脈。
須臾之后,那沈太醫臉色一動,目光輕蔑地看著皦生光,冷笑道:“這位官人,令夫人小產,并非車馬沖撞所致,你之前給她喝了什么藥,可否把藥方明示?”
“你胡說什么,我夫人有孕在身,我怎么可能給她亂喝藥,”皦生光沒想到自己會被人戳穿,立刻虛張聲勢地破口大罵,“你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太醫,敢在這里信口雌黃!明明撞了人還想抵賴,這里可是天子腳下,你們如此仗勢壓人,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沈太醫聽了他的無理謾罵,卻毫無懼色地回應道:“既然你如此堅持,那不妨請衙門里的人來驗一驗,看尊夫人腹部可有外傷。”
皦生光頓時語塞,片刻后才回過神叫罵:“呸,我夫人冰清玉潔,豈可任你們如此玷辱?”
沈太醫面對咄咄逼人的皦生光,這一刻卻一針見血地將他揭穿:“這事若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在下也不敢信口雌黃,可是發生在皦官人你身上,在下卻要多嘴問上一句——這女子到底是不是你夫人,只怕還有待查證吧?”
皦生光一聽這話,臉上完全換了一副神情,不再悲愴憤恨,而是錯愕地反問:“你認識我?”
“連當朝國舅都敢勒索的皦生光,在下豈敢不識?”沈太醫雙目直視著皦生光,一字一頓地警告他,“今天你若就此罷手,次輔大人一向寬宏大量,彼此息事寧人倒也罷了。否則鬧到府尹那里,告你個敲詐命官之罪,你如今好歹身負秀才的功名,休要落得一個身敗名裂的下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