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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爹立刻抬起頭,緊張地大聲問:“那我兒子呢?他是死是活?”
“我走的時候,哥哥他還在的,”朱蘊嬈急忙回答,下一瞬臉色卻越發蒼白,“可是現在,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這樣回來了?”陳老爹心頭一急,說話的口氣便忍不住加重了許多。
朱蘊嬈被他吼得渾身一顫,趕緊結結巴巴地解釋:“是哥哥他……他讓我先回來的。”
“唉……”陳老爹閉著眼睛長嘆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臉色灰敗地感嘆,“這年頭,連王府都有人造反,什么都比不上放羊牢靠。我真后悔……”
朱蘊嬈低著頭不敢說話,陳老爹見她神色沮喪,有些不忍心,于是親手遞給她一杯熱騰騰的奶茶,目光如炬地關懷道:“給,你肚子里還有個小的呢,別凍著。唉,哪怕梅卿他兇多吉少,往好了想一想,至少你也給咱們陳家留后了……”
朱蘊嬈聞言渾身一顫,越發羞愧地連頭也抬不起來,哪還敢伸手去接陳老爹的杯子:“爹爹……我,我肚里這孩子,不是哥哥的……”
朱蘊嬈期期艾艾地吐出實情,這時坐在她對面的人沒有答話,窩棚里沉寂了半天,卻聽“啪啦”一聲,陳老爹手中的杯子跌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七章 鵝毛雪
“我沒聽錯吧?”陳老爹震驚地瞪著朱蘊嬈,難以置信地求證,“我兒子……是去武昌和你成婚的吧?”
“嗯……”朱蘊嬈極低地應了一聲,顫抖的十指抓著裙子,眼淚一滴一滴在裙面上暈開。
“那你還說孩子不是他的?”陳老爹怎么也想不明白,棗花這丫頭是他看著長大的,怎么才出去一年不到,卻什么都變了呢,“這外面都是什么世道啊……棗花,從前我只擔心我那臭小子對不起你,怎么你反倒……”
他看著朱蘊嬈聳動的雙肩,忽然什么都說不下去了。這時小羊倌站在窩棚外高喊:“老爹,羊還殺不殺?”
陳老爹重重咳了一聲,趁機背著手走出窩棚,沒好氣地大喊道:“殺,怎么不殺!”
朱蘊嬈低著頭坐在窩棚里,聽著陳老爹為自己張羅殺羊,只能捂著嘴不停掉淚。
這天晚上,朱蘊嬈獨自躺在暖和的羊皮褥子里,伴著窩棚外猛烈的冬風,怔怔出神。
隔壁窩棚不時傳來爹爹沉重的嘆息,以及和陳老爹擠睡在一起的小羊倌不滿地翻身咕噥聲。每一聲動靜對她來說,都是一次內心的煎熬。
爹爹對她越好,她就越沒臉在這里待下去——她已經做不成爹爹的女兒了。
透明的淚珠緩緩滑下朱蘊嬈的眼角,偏偏這時候,她又想起了遠在北京的齊雁錦。
反正她已經向爹爹報了平安,也算給哥哥留了交代,既然沒臉留下,不如就到北京找他吧?記得當初和連棋閑聊的時候,他提過他們在北京落腳的地方,是中書舍人趙大人府上——這么個大官的宅子,總不會太難找吧?
再說既然一心想著他,肚里的孩子又是他的,當然應該去找正主,才能挺直腰板兒抬頭做人。朱蘊嬈靈光一閃,心中立刻打定了主意,于是干脆翻身爬起來,開始摸黑整理自己的行李。
隨身還有四枚金簪,做盤纏是足夠了;哥哥的路引,上北京肯定也是行得通的;還有……還有一直貼身藏著,所以到哪里都沒弄丟過的——他畫給她的那張求姻緣道符。
朱蘊嬈的雙手落在縫著道符的中衣上,默默在心中祈求:臭道士,如果你的道符真能應驗,就保佑我順利找到你吧……
翌日清晨,陳老爹哼哧哼哧地走出窩棚,打發小羊倌去熱早飯。等到飯熱好了,他左等右等也不見朱蘊嬈起身,便干脆先去羊圈看他的寶貝羊。
哪知一進羊圈他便傻了眼,只見一只羊的犄角上掛著一根布條,正是他和棗花多年來在山頭放羊,約定好的出遠門的暗號……
那個傻丫頭,怎么能就這樣走了呢?
陳老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被風沙磨礪出的紫赯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圈卻忍不住發紅。
當年陳梅卿中了舉人上京應試的時候,朱蘊嬈曾經細細打聽過去北京的路線,因此這次一個人上京,心里倒并不覺得害怕。
這天傍晚她走得累了,便沿途找了一間客棧住下,先在一樓客堂點了一碗羊肉湯面,躲在角落里慢慢吃。因為正值冬天,投店的客人不多,客堂里正有些冷清,這時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店小二慌忙掀開門簾去招攬生意,朱蘊嬈不覺也抬頭瞥了一眼,隱約就看見兩輛馬車停在門外。
朱蘊嬈一向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于是她低下頭繼續吃面。不一會兒門外的幾名客人便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抱怨:“眼看這天色,只怕又要下雪。”
“可不是,”店小二帶著點討好地附和道,“聽官人的口音,似乎是京城人吧?”
那客人便笑道:“沒錯,這次我是出來探親,正準備回北京去。”
朱蘊嬈聽他口中報出“北京”二字,便知是同路人,難免心中一動,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哪知這一抬頭,她竟恰好與那說話的人四目相對,原來那人打從進店之初,就已經注意到了躲在角落里吃面的朱蘊嬈。
此刻朱蘊嬈發現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睛亮了一下,便從桌上拿起面巾把臉蒙上,端起面碗準備上樓去吃。
望著她的客人這才回過神,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輕聲細語地吩咐小二:“我要兩間上房,快些準備吧。”
“好咧。”店小二熱情地答應著。
朱蘊嬈上樓時又謹慎地回頭望了一眼,確定這人的目光沒有追著自己,一顆心才稍稍放下,暗忖道:這人看上去倒也挺正派,只怕自己是多慮了。
如此悶頭睡了一夜,第二天朱蘊嬈起床梳洗時,才發現昨晚竟下了一夜的大雪。眼看前路越來越難走,她頓時有些犯愁,因此退房后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拎著行李站在客棧門前躊躇著,準備雇輛馬車。
也不知怎的就這樣巧,這時客棧中一位老太太正獨自往外走,與朱蘊嬈擦肩而過的時候,一不留神踩著了門外滿地的雪珠子,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那老太太發出一聲驚惶的叫喊,一旁的朱蘊嬈卻眼疾手快,早伸手一把將她拽了起來。驚魂未定的老太太倚在朱蘊嬈身上,嚇得臉色蒼白,口中不住地念佛:“阿彌陀佛,多謝女菩薩出手相救,不然老身的腿只怕都要摔折了……”
朱蘊嬈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剛局促地笑了笑,這時卻聽背后傳來一道驚慌的聲音:“母親,您怎么了?”
朱蘊嬈不由回過頭去,就看見昨天與自己打過一次照面的男人正疾步走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老太太,擔憂地左看右看:“母親,您怎么不知會我一聲就下樓了,如今您身邊也沒個人服侍,若是一不小心摔到哪里,卻叫兒子我如何是好?”
那老太太被兒子好一通數落,卻一直沒有開口說話,朱蘊嬈看著眼前這位孝子急得臉色都變了,便忍不住微笑著插口道:“你放心,老太太沒摔著。”
那男人聽朱蘊嬈如此一說,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看不見的冷汗,很不好意思地笑著謝她:“剛剛我在樓上都看見了,多謝夫人出手扶住我母親。我也是一時情急,這才忍不住多說了幾句——本來我陪母親南下探親,隨行也是有人服侍的,不想婢女忽然就得了急病死了,半道上也買不到可靠的人差使。原想著捱到北京也就順當了,哪知天又下了大雪,前頭的路只怕越來越難走,怎不令人犯愁?”
朱蘊嬈聽了他的話,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打量了一眼老太太,徑自開口:“昨天官人進店時,倒不曾見到這位老太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