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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刻陳原才意識到,無聊的圈子與寡淡的生活正是流言蜚語的最佳溫床,就連左手無名指上的戒印到底意味如何都根本無人關心。
他不想別人說王子林閑話,也不愿別人說自己閑話。
可是掰著指頭仔細數數,自那以后他放過王子林不少次鴿子。王子林不是愚笨的木頭腦袋,恰恰相反,他精明、圓滑,卻好似根本讀不懂自己的暗示。同一場尋歡作樂的邀請,陳原推脫兩次他便不再強求,頂多作出一副被辜負的可憐樣兒,下一次卻能依舊興致勃勃地過來,熱情絲毫不減。
陳原抬眼看了眼墻上的鐘表,思前想后,還是在襯衫底下加了一件黑色的純色短袖。王子林沒必要跟他裝傻,不如說他是對兩人之間的友誼表達出了強烈的自信,這讓陳原對自己這段日子里的一系列推辭感到內疚。
出了門,他如往常一般快步走向就近的地鐵站,他的小豐田仍舊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下車庫里,就快積滿一層灰。對于中國人來說,尤其是陳原這一行,車就是臉面,再不濟也得搞輛看得過眼的商務車,比如王子林的第一輛車是現代SUV,大學畢業買的,開了三四年就換成寶馬三系,現在則升級成一輛白色卡宴。哪怕現在一切商務有關的會議都由公司全權安排出行,王子林還是時常琢磨著三十五歲之前成為一名手握三叉戟的男人。
其實陳原并沒開過幾次那輛婚后購買的小跑車,他只有帶夏曉小出門吃飯的時候才會開。夏曉小幾次讓他把二手豐田賣掉,他嘴上說著“賣不了幾個錢,手續還麻煩”,實則是舍不得賣。他曾經開著那輛萬人嫌的破爛小轎車去圖書館備考,開著它趕往人生中的第一場面試,開著它去唐舟家里上課,開著它去見第一位客戶。十年前的時候,路上不似今天這般擁堵,高架橋不像血管一般錯綜復雜,陳原的方向感很好,哪怕沒有導航系統,他也只需在扣上安全帶前簡單掃一眼地圖即可。
現在就不一樣了,現在他很容易迷路。
陳原在六點四十五分來到了唐舟的住所。一樓大廳的前臺在檢查了他的證件以后,給唐舟打了電話,確認他今天的確有來訪者以后才放陳原進去。陳原在六點五十五分的時候進入電梯,他一手提著電腦包,對著電梯里淺香檳色的鏡子理了理頭發,拉了拉領口,才昂首闊步地走出電梯,在六點五十七分時按響了唐舟家的門鈴。
陳原暗自在心里讀秒,這是他平復心情時的慣用招數,數到五秒的那一刻,面前兩扇黑色的大門被拉開。唐舟身上穿了件白色的棉質短袖,灰色的運動短褲下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他側過身子,兩只彎彎的眼角掛著溫和的笑意,“陳老師來了。”
陳原習慣性地問了一句:“沒遲到吧?”
“當然沒有。”
陳原訕笑著,“我先換個鞋……”
唐舟俯身從鞋柜里拿出一雙酒店樣式的棉質拖鞋擺在他跟前,轉身朝屋里走去,“我去叫他出來。”
玄關鋪著一層米色的羊絨地毯,陳原趁著客廳里沒人,兩只腳在柔軟的地毯上來回踩了兩下才換上拖鞋。他向前走了兩步,腳底板不再傳來厚重綿密的觸感,取而代之的則是堅硬的實木地板。一時半會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坐在哪兒才好,只得立在原地左右環顧,等著唐舟從里面出來。
唐舟家里一塵不染,左手邊偌大的客廳里擺了一張沙發,右手邊廚房前的用餐區擱了一張供四人用的餐桌。陳原以前去他家里做家教的時候,看到唐舟父母的家中掛滿了油畫,客廳的展覽柜里滿目琳瑯,從唐舟的金牌,到唐代的瓷器、商周的青銅,簡直跟商城里的貨架柜一模一樣。在這樣一種熏陶下,唐舟卻難得極簡——陳原不禁想起王子林以前跟他講過的趣事,說他出國留學的朋友有個室友,平時既不喝酒泡吧,也沒見他開過豪車,穿衣服也都是同一款同一色,導致同學們都以為他沒衣服穿,結果有一次他去這位室友的房間里借東西,看見對方書柜里散著幾只表,他忍不住問:哇,我怎么不知道你玩表?
人家正為他找工具箱,嘴上淡淡地說,是父母的朋友送的。
王子林說到這語氣故意一頓,眉毛一揚,好似自己才是當事人。他問陳原,你猜猜多少錢?
還沒等陳原說話,他右手比了個三,道:三百萬起,人家連個收藏盒都沒有,就跟書和文具堆在一起。
陳原忍不住想,這人聽起來跟唐舟如出一轍。
這時唐舟率先從屋內出來了,他走到廚房前的餐桌前,將手中厚厚一摞教科書擱在桌上,“陳老師,過來坐。”
陳原剛想問你弟呢,余光便瞟見最里頭的臥室里探出半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