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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恨薛霽的冷情,尋常能輕易拿下戀愛游戲的手段到她這里只會落個適得其反,如果熱切地貼近,她也只會如攥在掌心的冰塊一般消失得更快而已。他叁十年人生中不多的挫敗經驗,在薛霽這一檻上陡然攀升。
收受同事的邀請,在面目從前陌生、此后也只可能陌生的賣春女郎身上作對未婚妻的習作時,秉信腦海中亦虔誠如狂熱宗教徒地填滿了那日薛霽在副駕駛上將他刺傷、又讓他膨脹的面目。那是種圣域蒙受侵犯時的抗拒。尋常女人同她比起來便是如此庸俗了:她們是從圣域自甘淪落到案板上的一類人,庸俗到罪惡,庸俗到不配,讓發泄轉變為一場愈想愈不得、愈不得愈狂想的機械耕作。
母親、圣女、魔鬼,世上的女人總是能如此分門別類,彼此間又能通過一條纖細的甬道實現相互轉化,堪稱簡潔卻高明的法則,昭彰著他為主作宰的冷靜的智慧。
“好好,不逗你開心了,我就是聽媽說你送了一只玉鐲子,她又批評我只知道工作,不會關心人,思來想去這會兒你也應該有空了,就打個電話來聊聊——你在家嗎?”
“剛回來沒多久。”
他停頓的空隙聽上去像在煩惱地撣落煙灰,可語氣依然是亮色的。
“真羨慕你,小雪,周六能上家里吃飯......媽做的松茸燉雞一點不比館子里的差。”
“文阿姨要做最拿手的菜式也不一定是因為我。”
“什么意思?”
“你妹妹不是那時候剛好回蘄江么?”
手機信號似乎遙遠了一秒。
“誰?”這次秉信的聲音聽起來少了許多從容。
“陳秉顏啊。”薛霽回憶片刻,補充道,“還有你媽媽的外孫,吉成.......”
“她不是我媽生的。”秉信忽然很鮮見地斬斷她的話,“她是我爸和......”
家丑不宜外揚,他截然收聲,旋即又煦煦地道:“小雪,相信你理解的,我和這個妹妹關系不太好。她的親生母親一直沒能從媽那里爭強到名分,她十叁歲才被爸從重慶接回家里,前幾年又遠嫁了,跟我們真正家里的人——交集都說不上深的。她又因為生母的緣故,總同我不太對付。”
“所以到時候她好容易見了你這個嫂子,嘴上不把門,說些我的古怪話,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秉信極安靜地等待薛霽回話。
“......那我上次跟你提的事情,考慮得怎么樣了?”
“看在媽的份上,小雪......”他切切地講,“我們可以當之前的事都沒發生,一切都重新來過。”
“看在媽的份上,也看在宋伯母的面上,你說不要,好,我們可以約法叁章,再也不要像上次那回亂來了,我是有分寸的人,真真的,小雪。原諒我。就算你不原諒,也請等我回來,這樣就算最后沒有緣分,也能給兩邊老人一個更像樣的交代,你說是嗎?”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盥洗室里的水流聲徹底停了。干脆、利落、一絲焦慮。
“四月......月底的樣子吧。”秉信的聲音聽上去老了十歲。
薛霽長舒了一口氣。
“好,那我等你到那時候回來。晚安。”
云舒穿著薛霽夏天的棉體恤,衣擺一直垂落到大腿根,從盥洗室里走出來時隨她的步伐一浪逐一浪。她的舉動像是已經選擇同薛霽和解了,表情卻沒有。昂起頭,臉上有一種滌蕩后的清麗。
“你有沒有看過我的書包,薛老師?”
“我沒有。”薛霽說完一遍,又意識到自己的語氣硬得好像還沒從剛才的那通電話里掙脫,所以揉揉太陽穴,把秉信哪壺不開提哪壺說起的舊事全擠在門板后面,“咔”地一聲搭上記憶的門舌,墜入更柔和的語氣,重復了一遍:“我沒有看。”
“你想不想看?”她帶香波味道的潮水漲至薛霽身前,脖頸上穿著觀音玉墜的紅線被水打濕后陷成一種熱帶雨林獨有的深紅色。
未等到薛霽作出回應,云舒便抿起嘴唇,叁兩步奔到衣架處,摘下自己的書包,扯開懸吊著玩偶與小亮片的拉鏈,掏進它的空癟肚囊中,拍出一把彈簧刀、一只變形的剃須刀片盒子和一包煙,然后把只剩下一束頭發的書包扔到地上,觸碰絨毯,好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又好像什么都已經講完。
這舉動是固然任性的、自我的、想當然的,也是不公的。如果人人皆可以如此拿自己的事情同人家強買強賣,那世界上哪里還有秘密可言。即便是頂好的朋友,也會有并不相知的人與事。
然而云舒遠不知曉,她此刻展示,而自己也就無從回避的自我,早在許多人酒筷輾轉的笑語間被賞玩無余了。這與褪光了一個少女,下筷子品評她的裸體并沒有太大分別。
人常常因為無知而顯得可惡。
云舒不知道——薛霽想,在這時刻靜靜俯瞰著她:有些過去是活該緘口不提、被壓箱底的;
不知道有些原因追問起來,勢必要連根帶須地拽出許多身不由己的爛事,又因為人人都身不由己,所以爛得十分稀松平常,能輕易粉碎一個少女對人和事好不容易留存的一絲幻想;
更不知道,在她們原本劃定的簡單交際范圍以內,這樣的橫蠻很過分,是彗星撞地球一樣的僵硬擁抱,好像個社交領悟后進生拙劣且孤注一擲的答卷。
但人也會因無知而可愛。
“真就對我這么好奇啊?”
書里說世上的真話本就不多。
云舒的尤甚。她半天講出去小半輩子的量,再講,又恐怕是“大段辯白”,淪入不自知的狡辯中去了。所以她吞沒言語,一張臉好像新剝后在沸水里汆燙過的、白嫩的筍芯。
“你好像忘了明天還要上課。”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云舒沒有躲閃,“......好吧。”
薛霽想起在咖啡桌前同秉信說起從前種種時他毫無無興致的樣子。他許下浪漫的誓詞以愛她,然后對她曾經、現在和將來是怎樣的一個人絕無關心。這是愛嗎?
那么,秉信或許更愛她錯亂中掙開的前襟、身體的諸多部位,到頭來不是她自己。
“大概十五年前,舊址在鋼鐵廠的第二中學有過一座劇院。”
“你上中學的時候就在劇院演戲了?”
“準確講,”越是確切地點明,她心中、臉上,就越是澄出情怯,一雙手放在虛掩的門扇上。
“是舞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