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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桃一愣,?打量了來人,這才記起:“你是火車上的那位。”
“陳清榮。”陳清榮微笑著伸出手,?“余同志,可算是找到你了,?我還欠你一元錢沒有還你呢。”
余桃笑道:“出門在外都有困難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還能遇見你,?真是有緣分。”
余桃心里忍不住欣喜:“不過,?你怎么在藥廠,?你不是說去糧所了嗎?”
陳清榮也感慨萬千:“當初剛到東北,?我就生了一場病,去醫院開藥的時候,發現很多藥我們國家都沒有,就算有了也是從國外天價進口回來的限售藥。”
看到這一幕,陳清榮毅然決然從糧所轉到藥廠。
“所以,?你就來藥廠了。”
“對。”陳清榮笑起來依舊有一股知識分子的內斂清秀,“所以我就來藥廠當一個小小的研究員了。所幸我在外學的是生化,專業還算對口,頭腦發熱做出的決定并沒有讓我后悔。”
“陳主任,?你認識這位余同志啊?”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小聲問道。
陳清榮點點頭:“對,李組長,你若是有事可以先去忙,我為你招待這位余同志。”說著,陳清榮對著余桃笑了笑。
余桃回了一個笑。
姓李的中年男人心中暗自慶幸剛才他的態度還算好,沒有說太多得罪人的話,見余桃臉上帶笑,也沒生他的氣,中年男人才訕訕地離開。
“我剛才聽見你在找藥廠炮制中草藥的老員工?”等李姓男子走遠,陳清榮才問余桃。
余桃點點頭:“對。”
她把自己的打算說給陳清榮聽,說完才不好意思道:“讓你看笑話了,我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
陳清榮搖搖頭,他不僅沒覺得余桃異想天開,反而覺得意外。
余桃的樣子,跟當初在火車上那個激動警惕的農村母親形象,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若不是陳清榮看了又看,真的不敢與余桃相認。
她穿著鵝黃的短袖,兩根黝黑的辮子扎在胸口,皮膚白皙了很多,眉眼清亮,唇角帶笑,背部挺得筆直,一看就是自信的模樣。
看樣子,余桃這段時間過得很好。
聽見余桃的提問,陳清榮感嘆一般搖了搖頭:“怎么會?我反而有些佩服你。”
想想余桃一個鄉下出來的女人,相夫教子之余,還能不忘進步,跟余桃相比,陳清榮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更努力,加倍努力。
一個農村出來的女人尚且如此,他一個在外留學多年的碩士生又怕什么苦什么難?
余桃靦腆笑了一下,陳清榮這話她可不敢應:“我有什么好值得佩服的,我可都聽見剛才那位同志喊你主任了,看來這段時間陳同志你也過得不錯。”
陳清榮也笑:“專業所在,總不能在外白學了這么多年。”
倆人沿著水泥路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聊天,越聊陳清榮越對余桃的變化感到驚奇,他驚訝地發現,余桃能接住他大半的話題。
“前面就是我認識的一個炮制中藥老員工,因為年紀大,中藥研發又停擺,現在他只能在這里燒鍋爐。”
余桃順著陳清榮的手看過去,一個頭發發白的老人,正一邊抽著煙,一邊拿著鐵鍬往鍋爐里投放玉米芯。
余桃上前,把自己目前的情況講明白了,又詢問老人是否愿意去軍區作指導。
“指導”這個名頭說得好聽,其實根本沒啥作用。
老人活了大半輩子了,根本不會被余桃那幾句話就糊弄住,雖然在這里是燒鍋爐,可是他的生活能夠得到保障,而且兒子女兒都在這里,跟著余桃到駐軍地那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干啥?
勸說無果,余桃只能遺憾離開。陳清榮見狀只能安慰道:“你不用擔憂,當初手藝好的老師傅,我會一一幫你詢問,肯定有人愿意去的。”
余桃搖了搖頭,笑道:“擔憂我倒是沒有,不瞞你說,簡單的中藥炮制我還是會的,只是手藝不精湛,想要更加精益求精罷了。”
她嘆息只是覺得以前在軍區大院那個小小的天地,又孫秀娥在前面幫她撐著,她順風順水慣了。
如今出了大院門,要靠自己解決問題,才發現小麻煩和小困難遠比她想象中要多。
“那還擔心什么?”陳清榮問。
余桃說:“實話實說,這是一個新的嘗試,我擔心自己一個弄不好,牽連到信任我的嫂子,還有一直支持我的男人。而且,我想的模式可行嗎?若是失敗了該何去何從,該怎么面對我的長輩恩師?”
上輩子雖然在美國,她也能零星地得到一些國內的知識,她知道過不了幾年,這個國家會進入一個特殊的時期。
余桃害怕自己現在的行為會對未來造成不好的影響,每當這個時候,余桃心底都會忍不住軟弱和退縮。
陳清榮看著余桃眉心微微的褶皺,突然笑了一下,望著遠處的群山,目光悠遠道:“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余桃一愣,扭頭看向陳清榮。
陳清榮笑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是以前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老師一直在我耳邊絮叨的話,回國后,我同樣把它當做我的座右銘。”
陳清榮也扭頭看向余桃:“今天,我把這句話贈與你,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認為值得做的事情。”
余桃聽完一笑,眉宇之間豁然開朗:“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想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了。陳同志,謝謝你!”
余桃說著伸出手,陳清榮也笑著握了上去,兩人一觸即分,大概革命友誼就是如此,雖然我們做著不同的事情,可是有一個目標,為這個國家,這個國家的人民生活得越來越好而奮斗。
“不過,你想開藥廠有一點擔憂倒是沒錯,只提供炮制好的中藥材,它的銷售渠道的確是個難題。”陳清榮道,“現在市場上對中藥的需求量沒有以前大,就算老百姓要求開中藥,醫院也沒足夠的中醫能夠把脈量方。”
中醫式微,這種現象不是閉上眼睛不看,捂住眼睛不聽就可以改變的。
余桃聽完嘆道:“是啊,陳同志,我從小在中藥傳家的資本家里當丫鬟,親眼看見過以前的老主子一雙妙手將瀕死的人救回來,這種情況還不止一例。”
“我相信中醫有它獨有的魅力,中藥材中也有隱含的巨大價值等著我們后輩發掘。你看,我們都知道青蒿可以驅蚊子,受寒要喝姜湯,可是要說為什么,我們卻說不出個理所然。”余桃說著笑了一下恭維道,“我想,這種‘為什么’大概是需要你們這種科學家來解決的事情啦。”
陳清榮一愣,想了想也是,尋常人家都知道有蚊子點上青蒿艾葉就能驅蚊,頭疼用薄荷,防感冒喝姜湯,流血用車前草葉子搗碎了覆蓋在傷口處。
這些現象很常見,至于為什么,沒有人去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