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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已來了,陸敘自然不好再有異,心里無感,面色亦是一味平淡如常。
不一時,便進來兩名青衣女子,近了跟前便朝二人施了一禮。
“都會些甚?將你們拿手的拿出來,唱的好了,必然有賞?!睂O昱清一雙眼睛盯著二人看,見二人光只抿嘴一笑,并未多言,便一人坐在一張圓凳上,兩雙青蔥玉指便開始撥弄琴弦。
幽幽曲調素手彈來,淺聲呢喃,低緩吐韻,雖則平淡無波,卻叫人心下舒然。
一曲畢,屋里似還有余韻未消,孫昱清看一眼面色平常的陸敘,方轉過頭對二人招手,“近些身,叫爺好生瞧一瞧。”那兩名女子互看一眼,方朝著二人所在之處近了幾步。
這樣不識趣,孫昱清怨兩人不懂規矩,微沉了聲音又道:“近前來,爺又不會吃了你們?!眱擅舆t疑片刻,到底是怕惹他發怒,忐忑地走近。
“竟是兩個雙生子。”孫昱清朝著陸敘一笑,“倒是難得碰上,哪個是姐姐?哪個又是妹妹?”
“奴喚青嬛,是姐姐,青葭是妹妹?!笨拷憯⑦@邊的答道,她一雙眼兒尤其生的美,清凌凌的大眼睛配著尖下巴很是勾人的很。
這管嗓音一開,便朝著陸敘望了一眼,二人既為賣藝的,那平日便未少同這三教九流的男子打交道,只消看個一眼,便能摸清各人的脾性。
陸敘不開口,孫昱清卻是閑得慌,他自來就愛閑扯,因而又閑閑問道:“你姐妹二人入行幾年了?往日怎地未見過?”
他這一開口,那喚作姐姐的便就紅了眼圈,微垂了眼睫,“奴同妹妹自小便叫歹人擄去了,關在院子里供吃供喝,就是不給出門,日日都授曲兒教琴,便是為了日后替他賺錢。”
孫昱清聞言,頓生惻隱之心,“那你這出來掙的銀錢,回頭可要上繳?”青嬛點一點頭,他又道,“可憐!回頭我多賞你姐妹二人些,你不好暗暗藏下一點?”
那姐妹二人又是搖一搖頭,孫昱清一時無措,轉頭便求救似的看向陸敘,陸敘知他好管閑事,未想竟到了這一步,不免有些無奈?!懊羟逍重敶髿獯?,既是有意,何不將這姐妹二人一并贖出去,也解了你這憂國憂民之心?!?
孫昱清正肅著面孔,聽這一言到底未能忍住,一下笑了出來?!瓣懶志挂矊W會了調侃于我,我那院子里就有好些個了,再要塞兩個進去,豈不是又要掀起一番大浪。”孫昱清搖著頭,“不妥不妥,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可不愛自尋煩惱。”
他這一席言說完,姐妹二人不由相繼心生失望,面上神情亦不如先前好看。孫昱清冷嗤一聲,倒把她二人方才欲拒還迎之態憶起,現下見這一番模樣,還有個甚的不知?!傲T了,你二人先出去?!?
待二人退去,二人再喝下一壺茶,用了幾塊點心,方一道出茶樓。
一番告別之后,陸敘獨自一人行在道上,想一想還是進了醫館。
紅花正坐在柜臺內算賬,聽見腳步聲便抬頭看一眼,這一看倒還有些吃驚,距上回二人發生爭執,期間已過去了近兩月的時間,師哥這一來,倒叫她覺著稀奇。
“師哥,你來了?!痹偈侨绾危彩窍嗵幜耸嗄甑膸煾?,這段時間內,紅花便是心中還存著氣,可見了本人,卻不好再同他爭吵。
陸敘頷首應一聲,未多作停留,交代幾句后,到底還是走了。
紅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神一陣恍惚。師哥未再去看后院那女子,她原該感到歡喜,可這顆毒瘤一日不除去,她便一日無法安心。
過了幾日,不知哪處傳出的流言,旁人未聽到,偏就傳進了甄氏的耳中。她先還只當自個聽錯了,可回頭再一細想,這事可不能不清不楚,當即趁著兒子去學里抽不開身,轉身便急急去了醫館。
說來,這醫館她來的次數并不多,原因無它,無非就是不愛瞧見這紅花。眼下事關兒子的終身大事,可再顧不得其他。
甄氏一路上走得急,進了醫館便直喘氣,紅花忙命枳實倒了杯茶與她,甄氏接過來便一下擲在幾上?!拔疫@一向少來醫館,今兒個你們可得給我一句實話,這后頭可是住進了一個女人?且還是來路不明的女子?”
枳實正提心吊膽地拾起茶杯,取了抹布來擦了擦幾上的水漬,聽這一言,卻不敢答話。
師父這娘的性子他幾個皆是知道,從來不是個好相與的,眼下師父在后院安了女人,原來這事連師父的娘都不知道,只一想便知大事要不妙了,可師父又不在,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紅花立在一旁靜了許久,這時間方開口,“伯母是走哪處聽著的?沒有的事兒,不信您問問巴豆與枳實,師哥最是懂規矩守禮節之人,定然不會行出這樣的事兒來?!?
紅花說著便要去扶她坐下,兩個徒弟在旁忙跟著點頭,“沒有沒有,后院連個人影兒都無,哪會有個甚么女人?!痹偈侨绾?,巴豆也知要向著師父這一邊,哪知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甄氏便瞪圓了眼睛。
揚手就甩開紅花搭上來的手,沉著臉伸手就掀起帷幕,只看一眼,她便差點栽倒,這后院何時成了這副模樣?如今旁的都不消再去猜測,答案已經顯而易見,甄氏只要一想兒子背著她藏了一個女子,心里的怒火便蹭蹭蹭地直往上冒。
巴豆枳實兩個已然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師父娘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后院那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可不要叫她給整死去,紅花強作鎮定的回到柜臺后坐下,枳實奇怪地瞅她一眼,似是想明了什么,轉瞬便跑出了醫館。
紅花并巴豆兩個一齊受驚,巴豆是不明所以,紅花卻是真的心虛害怕起來。
甄氏步上月洞門臺階,白日里門未上鎖,她便這般輕而易舉地進入,里面也是大變模樣。
下了月洞門兩邊挨著墻角擺滿了盆景,里頭種著各色各樣的花朵兒,到了這個季節,早有些敗了花,留了枯枝枯葉掛在上頭,也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開的正艷,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顏色的皆有,俱用了盆栽養著。
沿著墻邊擺下去倒還好看,只甄氏卻不是來賞花兒的,她冷冷瞧了幾眼,心道倒是個愛侍弄花草的,只這也太將自個當做一回事兒了,以為住進來了就能拴住他兒子的心,旁的不論,想要進她家的門,頭一個便得過了她這一關。
甄氏想著素來孝順的兒子,背著她竟使了這樣一計,心中便是怒不可遏,提腳就給踹倒一個。
佟姐兒正在屋中歇晌,羅媽媽也去了自個的耳房小憩,獨倆丫頭坐在堂前邊說著話邊做著針線活。乍一聽這聲響動,俱是吃了一驚,連忙拋開手頭活計,提裙就跑近門邊張望。
尚未怎樣伸出腦袋,那甄氏便已近了眼前,平安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是哪個!怎地這樣魯莽,踢碎了人家的盆栽還這一副得意樣,叫你賠你可賠!”
平安沒腦子,見姑娘喜歡的花兒叫她作踐到地上,心里便有氣,當下就開始質問起她來。
甄氏未想碰著個這樣潑辣的女子,還不待吼出自個是誰,那如意便又急插話進來?!安恢悄奈??此番前來,可是有何事?”
如意將還待開口的平安扯到身后,她為人仔細,定然知道這是與陸大夫有關系之人,不若那紅花與兩個徒弟亦不會放了她進來。
甄氏冷冷哼一聲,“我是誰?我是陸大夫他娘!你兩個又是誰?看你二人不像主事的人,快給我死開,我倒要瞧瞧是哪個狐媚子勾住了我兒子!看我不將她打出原形,從哪來就該給我回哪去!”
甄氏一把推開面如死灰的二人,她一腳踹上房門,伸手就將門閂子取下來,不做片刻猶豫徑直就要沖進內室。如意兩個駭得連忙抱住她,死也不敢叫她進去傷了姑娘。
羅媽媽急惶惶奔進來,看見的便是這一幕,甄氏嗓門兒這樣大,這該聽的與不該聽的,早叫她一并聽了去。眼下除了將她制服住,再無其余法子。
“你是陸大夫的娘,我便尊你一聲太太,咱們主仆幾人住進來可都是算了銀錢的,可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眼下陸大夫不在,我說的話你必是無法相信,咱們便等著陸大夫來!”
“啊呸!你個老東西,快叫你們主事的出來,我倒要看看她是生的怎樣一個狐媚樣,竟能迷住了我那穩重內斂的兒子!看我不將她打出了原形!”
甄氏猶在掙扎個不停,羅媽媽怕真叫她給掙開,連忙同倆丫頭合力將她拖到院子里去,轉身便給鎖上了房門,不叫她有一絲機會沖進去傷了姑娘。“有話何不好好來說,太太這般模樣,實是不該?!?
甄氏哪里聽得進道理,猶在屋外罵罵咧咧,一口一個狐媚子騷蹄子賤女!佟姐兒早已被驚醒,伏在門背上死死咬住了唇,心里慌得“咚咚咚”一陣亂跳,美目里早叫駭得蓄起了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