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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敘未想她突然問這一茬,愣了一下,才皺眉道:“娘,兒子如今一心放在學業(yè)上,娶妻之事日后再說。”陸敘道完,又怕他娘反對,忙又補充,“待兒子中了舉,娶的媳婦只會比現(xiàn)在的好,絕不會壞。”
“這也未錯。”甄氏琢磨片刻,心里又沒耐性等,便又說,“那得耗到甚個時候,不說娘趕早著想要抱孫子,便是你,你個年輕氣盛的男兒家,哪里忍得住呀。”
甄氏這話說的不算隱晦,這事兒她早也擔心過,就怕兒子身邊無個貼心人,哪日火氣上來了,出門尋了那不干凈的女子,到時叫狐貍精迷了心智,可就不好了。是以她總是盯著他,就怕他有了往這頭發(fā)展的趨勢。
陸敘不蠢,自然明白甄氏之意,雖說他已活了兩世,可被親娘這般直接的問出口,到底還是顯出幾分尷尬來。“娘,莫要瞎操心了,兒子自有分寸。”
甄氏無了法子,半送半推的被兒子送到門外,人還未走便聽見里頭閂門的聲響。靜立一會兒,她不由走到支了條縫兒的木窗前往里望,見他正坐在案前讀書,心里方松一口氣。
昨夜里陸敘睡得并不算晚,他向來不贊成熬夜苦讀的行為,約莫快近了子時,他便熄燈躺下了。次日天未亮,天際就落起了雨,雨水自那檐角“嘀嘀嗒嗒”砸落于地面,支了一條小縫兒的窗子鉆進一股微涼的晨風。
他素來起的較早,今日不需去學里,因此未急著穿衣洗漱,而是立住了窗邊靜靜瞧著窗外的雨。甄氏正自房里過來,抬頭就見他開了窗子立在那里吹冷風,老遠就叫起來,“這是讀書讀傻了還是怎樣?還不趕緊合上窗子穿衣服去。”
甄氏見他依言去做了,方滿意一點,轉身便進了廚房。用完早飯,看了一個時辰的書,陸敘不免揉揉眉心,準備出門轉轉。
這屋外還落著雨呢,甄氏見他尋傘便知他要出去,當下就是不贊同,“到處都是濕噠噠的,這是要上哪去?在屋里竟是一日也待不得了?”
甄氏嘮叨不停,陸敘只沉默不語,甄氏無了法子,只得囑咐他早先回來,等著他一道用飯。陸敘點頭應下,因著落雨,步伐便有些緩慢,他先是去了一趟醫(yī)館,隨后才從醫(yī)館出來。
說來今日也巧,竟是叫他碰見了同窗孫昱清。這孫昱清亦是獨身一人,他正坐在稻香樓的二樓臨窗處,邊賞著雨景邊瞟著底下過路之人,手執(zhí)一杯店小二溫的香醇的美酒,只覺愜意非常。哪知卻叫他一眼瞟見了行在雨中的陸敘,當即便是大喊一聲,“陸同窗!難得一見,何不上來坐坐?”
哪是難得一見,兩人本就相見頻繁,只都是在學里碰面,私下里卻是從未有過。陸敘微驚一下,倒也承了他的意,上樓不說。
自瞧見陸敘,孫昱清的眼睛便未離開過他,他今日著一身靛藍直綴,面料自不能同他一身錦衣華服相比,可也不是粗衣麻布,頂多算看得過去。
陸敘走近,仍覺他一雙眼睛打量不停,他心里微有不悅,面上卻冷靜平常的很。“孫同窗怎么一人再此品酒?”陸敘看一眼桌面,上頭除了一壺酒之外,再無他物,可見他是光喝酒未叫菜。
孫昱清未立刻答他,而是招了小二送上了一只新杯,他一雙手白皙修長,堪與女子相媲美,細細為他滿上之后,方送到陸敘手邊。“昱清小字敏清,陸同窗日后可這般喚我。”
陸敘不擅飲酒,因此并未觸碰杯身,他方才之所以上來,不過是出于禮節(jié)上來打一聲招呼,實在未想過同他深交。因此,并不接此話,只另尋話辭別。“孫同窗慢飲,家中尚有事在,恕我道一聲辭。”
孫昱清未想對方這樣不識抬舉,心底頗有些惱意,可他難得碰到這么個有意思之人,并不想就此鬧僵關系,因而含笑應之。“好走,改日再會。”
陸敘雖覺古怪,可到底未完全放在心上。
☆、第41章 藕絲連
這一場雨便是又落了好些時日。
這一日早間出門還陰沉著天,到了下學時分天色徒然一變,烏云遮蔽,狂風大起,天地間登時一暗,無數(shù)飛花落葉席卷而起,眾人正行到一半的路程,眼下觀這天色,面色多少有些凝重起來。
不一時天邊電閃雷鳴,眾人一驚,紛紛取出隨身攜帶的油布傘撐/開,將一撐起,那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便頃刻倒下,其中有一人失防,手上一個未拿穩(wěn),油布傘便被一股大風卷到老遠,他驚得大叫一聲,眾人不由停頓住疾走的腳步。
待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油布傘追回來之后,從頭到腳皆已濕了個透,既狼狽又難堪,不由生出幾分怨氣。“早知如此,合該聽了夫子的話,在學里將就一晚才是。”
眼下無個可歇腳躲雨之地,眾人見他趕上了,便再無心思逗留于此聽他一味說些無用的喪氣話。
學里設的偏遠,道路亦是不太好走,晴日方還算好,雖是坑坑洼洼,可走慣了一樣不是問題。但落雨天卻是不同,黃泥早叫一場大雨澆濕,一腳踩下去不是濺一鞋泥水起來,便是一腳陷進泥坑里。
天色昏暗的只瞧得見各自的影兒,雷雨交加之下便是撐了油布傘,卻仍無法避免被雨水漂濕了衣袍,腳底的鞋更不要去說,個個都濕透了底兒。
好容易踏上了平坦的大道,相互道了聲別便各自離去,同陸敘一道的還有幾人。幾人腳下不停,雨勢卻是只增不減,雨中趕路這許久,不光下半身幾乎濕透,便是上半身也無法避免。
此時天色已經全暗,街道上少有行人,各色門鋪亦是早早關門打烊,家家緊閉了門戶。依照往日天氣晴朗時,這時間該是街市上較為熱鬧的時候,今日卻顯得格外安靜寂寥,除了“嘩啦啦”的大雨水,再無其他。
又向前行了一大截路,經過一處小宅院時,陸敘不覺放緩了腳步。他隔著重重雨簾望過去,便見那一扇不大不小的院門緊閉,因著雨勢過大,底下一小截門身不免被漂濕,左右懸著的兩只熄了燭火的燈籠搖曳不停。
陸敘步伐一緩下來,前頭幾個同窗先還未察覺,待落了個數(shù)十步距離時,方不解地回過頭來。“怎地?出了何事?”幾人見他一雙眼睛光盯著那院門看,不曉得他這是何意。
陸敘壓下心底的不適,加快步伐趕上幾人,他卻是答非所問,“今年卻是個雨水多的一年。”幾人聽他這樣說,亦是一齊點頭道是。
剛一行到拐角處,陸敘突地眉心一跳,晃眼便見那緊挨著街道的一株大樹上似是有個人影,他一下扯住幾人,幾人也是一驚,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此時天際雖不再響大雷,可隔個不久仍是炸一聲小雷出來,雨勢依舊不減,這一個人夜間躲在樹上本就古怪,且現(xiàn)下雷雨交加,是人皆要避開樹木,他卻半點不忌諱,可見事出古怪。
陸敘的幾個同窗俱是文弱書生,并不想招惹此等不利之事,因此二話不說拉著陸敘的衣袖便要帶他離開。
陸敘心底還在猶疑,他們幾人動靜這般大,按理那人早該倉皇逃竄亦或是其他反應,可這人卻好似未聽見動靜,長久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他不由順著他面朝的方向望去,這一望,心底便是一寒。
“走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陸敘的同窗低聲勸他,尚未等他反應過來,已被幾人連拖帶拽地拉離了是非之地。
一路上,陸敘是走一步,心里寒一寸,他的幾個同窗似是看出來他的不妥,便一齊將他送至家門,待瞧見他入了家門,方放心離去。
甄氏早在門后等著了,聽見叩門聲就連忙打開來,見兒子一身衣袍將要濕透,鞋靴上又是泥又是水,衣著雖狼狽,可面上與頭發(fā)卻是未被雨水淋濕。
知道兒子歸家必要被雨淋濕,她便掐著時間命廚房燒了幾大鍋熱水,又叫煎了碗姜糖水備下,滿心想著待兒子泡完了熱水澡,便與他喝下去一去身上的寒氣。
甄氏先前只顧著擔憂,未怎樣細看他的臉色,這時候一進屋,燭光一照便叫她瞧見兒子神色不好,她心內“咯噔”一下,以為他在外/遇著了事,正要問他時,陸敘就先她一步開了口:“娘,兒子出去一回。”
甄氏大吃一驚,這外頭雷雨交加的,又是黑夜,遇著了不測可怎么辦好,她急的連忙擋住他的去路。“這夜黑風高的你還出去做甚!老實在家里待著,便是要事也得等到明日再去。”
娘這是關心他的安危,陸敘自然清楚,可眼下他非出門不可,又不愿同她消耗時間,因此便扯了謊道:“娘,兒子落了本書,再不去尋回來明日便該泡爛了。放心,去去便回。”
陸敘嘴上說著,人已經靈活地錯過她娘的攔阻拿起傘便往門外走。甄氏又氣又憂,大晚上的她不好大吼大叫,如若不然定要追出去罵他。
陸敘出了院門,心下就更是發(fā)沉,他舉著傘在雨里一路疾奔。待經過方才那株大樹時,不覺停下腳步,抬頭再看,樹上已經空無一人。
這樣的結果并未讓他感到松快,眼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人已經離開,二是……這般設想他竟是一瞬也不敢去想,若依往日夜里冒然叩門實屬無禮之舉,可眼下他顧不得其他,一步便上了幾層臺階,伸手叩門。
他一只手就快磕破了皮,里頭仍舊半點反應無有,這樣的結果更是令他不安至極。想一想許是雨夜里噪聲過大,守門之人定是未能聽著,他便一把丟開傘,雙手握拳猛砸?guī)紫隆?
這聲響已是不小,幾個守門的仆婦定是聽到,可因著心頭驚駭,仍是未打開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