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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走近了他,亦在一旁椅上坐下,“怎地清早就回來了?可是連夜趕的路?”甄氏語氣不失關(guān)切,她雖素日里埋汰他居多,可兒子離家這許久,到底還是日夜?fàn)磕c掛肚。
“本是計劃著今早動身,可咱們同道的其中有一人家中生了點事,要連夜趕回。光他一人上路到底不放心,因此大家便將計劃提前?!闭缡宵c了頭,又細細打量起兒子來,觀他膚色比走時要黑上不少,心下不免暗暗點了頭,這男兒家就該黑一點,往日便是太女相了。
不一時,丫頭便端了碗香氣四溢的熱湯面進來,甄氏待兒子素來舍得,她自家平日舍不得吃葷腥,可到了兒子身上,卻是萬分舍得起來。
足足一個人頭那般大的碗兒,裝了滿滿一大碗的面,面上浮著一片鹵醬大排并兩個荷包蛋,一把蔥花撒到面上,滿屋子都飄起了香味。
甄氏滿面堆笑地看著兒子吃面,他這兒子甭看生的修長俊秀,可胃口卻是極大,平日里可以不挑葷素,可主食卻是不能少,頓頓都能吃上滿滿兩大碗。
陸敘吃相并不粗魯,卻也未像大戶人家那般斯文優(yōu)雅,一切隨性而為。不消片刻功夫,這一碗連渣帶汁兒叫他一并送進肚腹,他立起身,拿過包袱便對著娘親甄氏說道:“娘,我先回房洗漱一番?!?
兒子出了屋,甄氏便立刻入了寢屋,自錢匣子內(nèi)揀出幾個碎銀子交到丫頭手上,“去集市上買兩條魚并一頭水鴨子回來,定要現(xiàn)剮的可記住了?”丫頭跑遠了,甄氏方又憶起一事,連忙去了廚房命婆子燒水。
陸敘回到自個屋里,方痛快地舒出一口氣。這幾日雖是未做重活,可腦子卻是時刻打著轉(zhuǎn),這趟一道去省里參加院試的光青州本城就有不少,更別提加上鄰城的了。
眼下要等待的便是出案那一日,陸敘立在窗前,不免眉心微皺。此番院試,他雖不敢期望過甚,妄想一舉拿下前三,可單論錄取一項還是綽綽有余。
他生于寒門,若想出人頭地,除了發(fā)奮讀書實在別無他法。前世他大半心血都費在了為人醫(yī)病之上,最終迎來的結(jié)局便是死于權(quán)勢之下。今世已經(jīng)重來,他必不能重蹈覆轍。
此番院試的成績,他心里雖是感到一絲遺憾,可冷靜下來又覺慶幸,如此一來倒可靜下心來迎接來年的秋闈一戰(zhàn)。待陸敘洗沐一番出來,已是換過一身衣袍,甄氏備了一桌子好菜等著他來。
陸敘凈過手便在桌前坐下,甄氏親手舀了碗熱氣騰騰的老鴨湯送到他手邊,“方才娘忘了問你,此次院試考的如何?可有把握順利被錄???”甄氏眼里顯出急色,幾日前她便同左鄰右舍吹噓過一回,兒子這回若是未被錄取,可不就是自個打自個的臉嗎?
陸敘聞言抬頭看一眼甄氏,不消去多想便能猜出她定是出門說了大話,不由皺一皺眉頭,“娘,日后莫再如此?!?
想要的答案未聽著,甄氏不免忐忑起來,“甚個意思?可是考砸了?”甄氏嘴上一時失了顧忌,張口便說出一句喪氣話。饒是陸敘平日里再是孝順,這時候也不免微沉了臉,“娘,明日便知了?!?
話一說出了口,甄氏倒也后知后覺的悔起來,“娘不過是心急,呸呸呸!敘兒定能錄取的……”
用罷飯,陸敘轉(zhuǎn)身回了屋。
到底年輕氣盛,靜坐在屋里不動竟也出了一身的汗。木窗早叫他支的大開,正午的日頭格外炙人,立在窗邊卻是半絲兒風(fēng)也未有。眼下實在是靜不下心來,他不由凈了把面轉(zhuǎn)身去了醫(yī)館。
☆、第39章 斷交集
屋外烈日炎炎,正是一日中最熱的時候,陸敘整理一番出門未走兩步,就被坐在堂中搖扇納涼的甄氏跑近前一把攔下?!斑@才回來也不曉得歇一歇,可是要去醫(yī)館?”
陸敘點一點頭,甄氏便又勸,“明兒再去不遲,費神了這幾日,實該回屋歇著去?!标憯⒈荛_他娘伸過來的手,面色溫和,“娘,我去去便回?!?
“誒誒誒!你這小子!”甄氏在背后惱地大喊一聲,立在日頭底下不過片刻功夫便燥的渾身淌汗,她一面抹汗一面罵罵咧咧回了屋。
自家中到醫(yī)館路程雖不算遠,可頂著正午的烈日,他便是步伐沉穩(wěn)規(guī)律,卻也是出了一身的汗。此時街道上少有行人,街道兩旁的各色門鋪亦是顯得門庭冷落,唯有那幾株古樹上的蟬兒,不時發(fā)出尖銳的嘶鳴聲。
約一刻鐘后,陸敘抵達醫(yī)館。
館內(nèi)的大門半掩半敞著,紅花與巴豆俱不見身影,唯有枳實一人托腮坐于柜臺內(nèi)把守門鋪。
眼下氣候燥人,坐在椅上無事可做,那擾人的倦意便時刻襲來,眼皮子沉重的就快撐不開時,耳邊便傳來一陣腳步聲。他連忙強睜開眼睛,一見來人是誰便喜得跳起來,“師父師父,您總算回來了!”
他們幾個原先并不知師父因何事不來醫(yī)館,可自師父參加院后試這消息便傳了開來,自此才算明白師父因為何事。師父在他心中本就如同神袛,如今知曉了這一項,更是心生仰慕?!皫煾福胰ソo您倒杯涼茶?!?
陸敘頷首,不消片刻枳實便捧了杯涼茶近前,“師父,您這數(shù)日不在醫(yī)館,咱們這生意便也跟著差了不少……”
枳實滿心喜意的表達醫(yī)館缺不得他,誰想話未道完就遭師父不虞地斥責(zé)一聲,“救死扶傷乃醫(yī)者本分,有人尋醫(yī)問藥咱們且認真對待,無人尋醫(yī)那便是百姓與醫(yī)者的福分,何時竟能與那‘生意’混為一談。”
師父少有發(fā)怒,枳實不由嚇得跪倒在地。陸敘也并非是要處罰他,只是覺得這孩子心性單純,平素總愛口無遮攔,長久下去,遲早要出事?!跋虏粸槔?,警戒口舌,起來?!?
枳實沒有不應(yīng),聽言站了起來,方聽師父又道:“你師叔與師哥哪去了?師父不在這幾日,可有人來尋?”一杯涼茶下肚,到底舒適不少,陸敘不由在一旁椅上坐下。
“他兩個在后院小憩?!辫讓崜狭藫项^,思酌片刻,到底還是向師父打了小報告,“師父,您離開醫(yī)館不久便有人來尋,就是那姓紀(jì)的人家。當(dāng)日,當(dāng)日紅花師叔許是心氣不順,未與那兩個女子說上幾句便轉(zhuǎn)身去了后院。還,還是徒兒憶起來,將師父吩咐的幾瓶藥丸給了二人……”
枳實嘴上說著,眼睛還一個勁兒往門簾處瞅,就怕自個在師父跟前打小報告的事兒叫師叔與巴豆聽著,那后果他可不敢去想。
陸敘聞言久未出聲,此番院試一行,倒讓他下定了決心。
紅顏禍水便是紅顏禍水,娶妻娶賢方能家和萬事興。前世他便是被美色蠱惑,寧愿擔(dān)上不孝的罪名也要將她娶進家門,不說娘因此被氣到不行,便是他也為之耗費了不少精力,最終反倒落得個家破人亡的慘劇。
思到這里,陸敘不免暗嘆一口氣,心里簡直羞愧難言。今世初初見到她時,平靜許久的心湖卻是難以避免的再次被其攪亂,歸根結(jié)底還是自己未完全放下,心內(nèi)對她始終有情。
枳實觀他久未出聲,默了一默,不由低著聲音繼續(xù)道:“那紀(jì)家的昨兒還來過,哭哭啼啼要請師父出診,師父不在,紅花師叔便將她們打發(fā)出去了……”
一時間,陸敘只覺心口有些發(fā)悶,在腦中仔細梳理一下記憶,方發(fā)覺今世之事與前世略有些不同。
前世他初睹小宛芳容,便對她一見傾心,之后更是借著為其看病為由,頻繁出入她的閨房。一來二去之下,他更生愛慕之情,觀她弱質(zhì)芊芊,溫柔美貌,一顰一蹙皆影響著他的情緒,夜間睡夢里更是常現(xiàn)她的倩影。
發(fā)展到后來,簡直越發(fā)不可收拾,恨不得日日都去為她診脈,日日都能見她一面。
當(dāng)時他覺著自己已經(jīng)快要魔怔,竟是未與娘說一聲,便擅自做主請了媒婆上門求親。之后雖是有娘在一旁百般攔阻,可當(dāng)時他心意已決,得知自個心心念念的佳人愿意嫁給他,他便覺得渾身都是力量,各項困難與挫折在他面前俱都一并土崩瓦解。
他在堂前不吃不喝足足跪了一日,甄氏方咬牙讓步。之后聘禮彩金皆是他一人操辦,雖不能八抬大轎將她娶進門,可成親該走的程序皆是一樣未少,婚禮在青州城不說是頭一等風(fēng)光,可也是足夠喜慶熱鬧。
娶回了心愛之人,陸敘可謂每日都沉浸于蜜罐之中,小宛溫柔體貼,待他格外可親。夫妻二人如膠似漆,恩愛非常,知道她身子不好,他便不允許她做任何粗活,就是細活也是有所限制。
娘每回刁難苛責(zé)于她,他亦不厭其煩的在其中調(diào)解,知道娘并無惡意,無非觀她身骨柔弱恐怕難以受孕。為了讓娘安心,亦為了調(diào)解婆媳二人之間的僵硬關(guān)系,他便各處搜羅草藥,對癥下藥耐心調(diào)養(yǎng)起她的身子。
如此調(diào)養(yǎng)了一二年,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同年秋季便診出喜脈。他陸敘活了二十余年,從未有那般激動地時刻,只消一想自己心愛的女子正孕育著二人的骨肉,他便興奮的一顆心將要自胸腔內(nèi)跳出來。
得知小宛有孕后,娘總算緩和了點面色,婆媳二人的關(guān)系亦在漸漸回暖,他正要松一口氣時,卻迎來命運的一擊,利箭穿心之際,他都未反應(yīng)過來,不明如何會惹來這殺身之禍?
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被一個陌生男子桎梏在胸前,哭的死去活來,已然顯懷的身子抖若篩糠。胸前的劇痛遍襲全身,他艱難地向前走一步,滿心的不甘憤恨與疼惜,帶著不舍與眷戀重重倒在了地上。
當(dāng)他再次醒來之際,溢滿胸腔的便是深沉的恨意與對小宛一人留在世間的擔(dān)憂與緊張。不過這個念頭未能持續(xù)多久,他便得知了前世造成自己慘死的原因,那時他一度將要崩潰,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會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