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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二眉心沉一沉,嘴上卻還不松口,周二只得再接再厲,“你要是真個喜歡她,何不正經上門了來相看,偏要走這作踐人的途徑。這丫頭已經苦了這么些年,經你這么再一折騰,我看還是甭折騰了,你要真喜歡就在這辦了她好,要真給帶走了,沒準兒半道上就先給你氣血攻心,香消玉殞了去。”
周二這一席話道完,屋里靜謐了許久,佟姐兒用被子蓋住臉,終是沒能忍住低低啜泣起來。周二看一看榻上的人兒,又看一看氣定神閑的薛二,他也不過是激下薛二,又哪會真個去告訴他佟姐兒是哪家的,只要解了當下這個僵局,回頭任他教訓都是無怨。
只當還是徒勞時,薛二卻立起了身,他也不往榻邊去看人,只伸出手掌拍拍周二的肩,“給爺護好她,回頭失了名聲拿你是問。”
薛二爺就這般拍拍屁股走人,周二卻急地如那熱鍋上的螞蟻,在屋里來回走動幾回,才一拍拳頭拿定了主意。
自個家里周二行事自然方便,尋來一個忠心的丫頭叫她領著佟姐兒原路返回,半道上還折了兩枝梅捧在懷里,衣裙面容都叫丫頭新整理過,倒也瞧不出甚個異樣來。
這事本也是珍姐兒攛掇的,周三姑娘也攙和了進來。她倆先時還在樂,后頭經了周三姑娘一句,“珍姐兒你這心真毒,我要跟哥哥說去……”
這事才叫周二知道,氣地當時沒打了兩人,兩人畢竟也還年小,一時任性起來行了錯事。這會子見到佟姐兒完完整整回來,再不敢上前欺負她,暗暗把事兒藏在肚里吃完了席,回到家里還在擔憂佟姐兒可會上娘那里去告狀?
回到了自個院里,佟姐兒一顆心方落下來,一下軟了身子,兩個丫頭忙扶住她,尚還不知生了何事,只以為姑娘徑自一人跟著丫頭折梅迷了路,卻不知佟姐兒經歷了怎樣的險局。
冬日里,天色暗的早,佟姐兒躺在榻上閉上眼怎么也睡不安穩,她今日害怕的很,特留話叫兩個丫頭并羅媽媽都同她睡一個屋。
床帳外的蠟燭也并未吹熄,佟姐兒睜著眼睛,腦子里走馬觀花似的各樣場景現出來,雖是脫了險,心神卻還未回過來,恍恍惚惚熬不住了方沉沉睡去。
到了半夜里,碧霄館傳出一道尖叫,羅媽媽三個嚇了好大一跳,不及穿衣就趕忙起來查看。剛一掀開床帳,佟姐兒就撲上來哭道:“奶母,那個人生的濃眉大眼……身長八尺……他撲上來……嗚嗚嗚……嚇死我了……”
☆、第5章 人心惡
知悉了前因后果,羅媽媽氣地眼都紅了,平安、如意更是自責地張張嘴,個字兒也吐不出來,索性一下跪地不起。
羅媽媽安撫了許久,佟姐兒方慢慢歇下來,只還在斷斷續續抽噎著,她埋頭在羅媽媽懷里,音還有些帶顫,“奶母,日后我再不出門了,她們恁般的陰毒……”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羅媽媽拍著她的背,雖知道沒叫人壞了閨譽,可卻仍恨地咬牙切齒起來,“她既這般黑心爛腸,日后有的苦頭叫她吃,不說周二爺也是知情?且看她日后的日子。”
佟姐兒靠住她懷里甕聲甕氣“嗯”一聲。
羅媽媽抬起她的臉給她抹淚,瞥見兩個丫頭臉都叫埋在了地上,就是一陣沒好氣,“都愣著做甚!這會子跪兩下,就能把姑娘受的驚給抹消了?日日耳提面命地囑咐,伺候好姑娘,片刻離不得身邊,當時答應的倒快,遇著事兒的時候你兩個在哪!倒是給我說出來看看!”
羅媽媽近四十的年紀,她與佟姐兒一樣,出生在南方。佟姐兒與她在一處的時間比起佟紀氏還要長,自襁褓中便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到了今日,早已將佟姐兒當做了自個的閨女。她生得一副和善的面相,平日里待下人們也多隨和,卻是少有這樣訓斥人的時候。
平安、如意也只十六、七歲的姑娘家,在佟姐兒身邊也伺候了十余年,心里也是真心實意地伺候她。這次出了這樣大的事兒,雖說是姑娘放話叫的兩人去,可也是兩人疏忽大意了不是。心中本也存著愧,叫羅媽媽這一通訓,更是覺得無顏面對姑娘。
擔心受怕了一整日,把這話一說開,佟姐兒一顆惶惶不安的心,方才真正穩當不少。靠在羅媽媽懷里聽著她一字一句都是為了自個,心里頭安慰,又見兩個丫頭一臉的悔意與自責,她才扯扯羅媽媽的衣裳,“奶母,不怪她們,終歸是我失了防備,日后再不敢大意了。”
兩個丫頭頭埋得更低,羅媽媽卻不打算真個放過,指派兩個先去備了熱水進來,才挽起袖子一面給佟姐兒擦臉,一面撂下話頭。
“無規矩不成方圓,姑娘性子好,素日待你們寬和,不怕你們心里念恩,就怕你們因此忘了身為丫頭的本分。我也不說罰你們挨板子,只到門邊跪著去,權當替姑娘看牢了院門。”
知道羅媽媽行事自來分寸得體,佟姐兒再不勸說。只在門里跪,不在門外跪,瞧見的也就姑娘與羅媽媽,知道這是顧及了二人的臉面,兩丫頭俱都不敢有任何怨言,一言不發地在門邊跪下。
佟姐兒這里萬事平息,珍姐兒屋里卻還燈火通明。她撲在鋪著紅綢團百花的褥子上,背上搭著同色的大紅綢被子,雙手枕在臉下,撅著菱唇,一臉的不樂。
她是紀家的嬌女,周氏與紀大老爺最是寵她,屋里的一應陳設自然不是佟姐兒、菱姐兒屋里能比的,就是她的胞姐惠姐兒的閨房,也趕不上她屋里的繁復華麗。
自小愛紅愛花哨的她,滿屋里鋪天卷地的紅,不論是窗欞椅案、床幔簾幕、還是衣櫥鏡臺,只要是能上漆的無一不是鮮麗的紅色。更兼還有一架不小的置地多寶格,上頭陳列的瓦罐陶瓷、古董花瓶也多數是絢爛多彩、款式繁復的。
這屋子若是叫佟姐兒來住,只怕一晚上也睡不好覺,珍姐兒卻引以為傲。她素來便瞧不上佟姐兒那柔柔怯怯的模樣,活似只要來一陣風,人就能被吹走似的。珍姐兒的兩個大丫頭芍藥與紅葵,早叫她調/教的服帖忠誠。
姑娘在周府里行的事,她兩個也是門兒清,這會子見她又鬧起脾氣來,還有甚個不明白的。
芍藥抿抿唇兒,湊到珍姐兒耳邊,“姑娘趕早歇下罷,甚個煩惱留著明日再說,可別叫熬夜傷了上好的氣色。”
珍姐兒原還要怪她恁的話多,可一聽后頭一句,趕忙翻過身子閉了眼。她閉了半晌的眼還是睡不著,丫頭們只當她睡了,床帳也叫放了下來,在里面做個什么也沒人能瞧見,珍姐兒這一想,索性一下擁著被子坐起來。
下巴擱在了腿上,杏眼兒轉上一轉,臉埋在被里一下笑起來。她原在周府心里還擔憂佟姐兒家來了會告狀,這會子一想,自個當時可不是心虛給嚇的!
佟姐兒無父無母,吃住都在她家里,娘也不下一次在她面前埋汰過佟姐兒身骨弱不宜生養,性子靜不討人喜。這要是主動去告了狀,可不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珍姐兒想通了這一茬,心里再不發虛,反倒又生出一樣好計,一時激動的心口怦怦直跳,只盼著快些天亮,好去跟娘說。
周氏素來起得早,今日她還在屋里梳頭,珍姐兒便來了。心里倒還有些稀奇,拉住她的手到跟前。滿以為她又闖了禍,沒好氣地道:“這是又做了甚么妖,素來最遲的一個,怎么今日這樣早?”
依照往日,珍姐兒此時定要同她辯,可這會子滿心都是鬼主意,一下抱住周氏的脖子開始撒嬌,“娘啊~女兒有話與你說,叫柳紅、紫霞兩個先出去罷……”
“鬼丫頭又是做的甚么妖,沒空理會你,一邊去。”周氏扒開她的手,示意丫頭繼續上妝,“近了月底,鋪子上的事一大堆疊著,你爹又不是個管事的人,娘不指望你們幫著分憂,只要別來煩我就行。”
周氏說完,不免又嘆了口氣,這有哪個大族之后是光吃朝廷俸祿的,指望那點銀兩一家子還不得喝西北風去。更何況家里如今也無人在朝為官,一家的開銷也就指望著祖宗留下的田地門鋪,與她娘家帶過來的幾個陪嫁鋪子過活罷了。
珍姐兒哪管這些個,她只知道又尋著了整治佟姐兒的法子,一刻也等不及。周氏不放話,她就近過身一手拉一個將兩個丫頭推了出去,周氏只在后頭無奈地搖搖頭,柳紅、紫霞自然識趣兒,退到外間候著。
“娘啊~我與你說……”不及周氏發話,珍姐兒就一屁股坐到她腿上,抱住她脖頸,湊近她耳邊嘀嘀咕咕起來。
珍姐兒一番添油加醋地道完佟姐兒昨日見了外男一事,周氏不覺沉了臉,“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娘啊~你竟不信我!”珍姐兒有些著惱,一下自她腿上跳起來,氣呼呼道,“表哥都跟我說了,他回屋的時候,那薛家二爺正抱著佟姐兒要家去。你想啊,在一窩男子堆里待了那許久,出來了能是干凈的?”
珍姐兒這聲兒不小,屋外兩個丫頭都叫聽得一清二楚,驚得一齊對視一眼。周氏怒地將她揪近身來,“小點聲,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不都跟您說了是表哥告訴我的嗎?”珍姐兒這回壓低了聲,還蹙眉同情佟姐兒一回,“這事兒也怪不著佟姐兒,只嘆她命中有劫,最該死的還是那周家丫頭,怎么就領錯了路,將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送進了狼窩里,更叫人家白白毀了清譽。”
這話要是旁人來聽,還真當她是在同情佟姐兒,周氏卻知道她自來與佟姐兒不合,見女兒這樣的性情,難免又要教導兩句,“姑娘家家的,旁的好處沒學著,怎么盡學了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佟姐兒是哪處得罪了你,竟這般見不得人好。”
珍姐兒立時止住了還欲說話的嘴,杏眼兒轉上一轉,轉而又撲上去抱住周氏,眨巴著眼睛看向她,“娘啊~實際你心里正樂著不是,您不是常說不喜歡佟姐兒,二哥哥配給她是埋汰,怎么這會子又變了個調調?”
周氏叫人說中了心事,惱地一下拍在珍姐兒臀上,“盡在這里胡說八道,娘何時說過這話!”
“娘啊我錯了~”珍姐兒忙跳起來,心里喜得嘴都合不攏,“太好了!趕早將她送出去算了,只要一想她要做我二嫂嫂,我就渾身不舒適,娘可要快些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