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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輕把硬幣從一只手彈到另一只手,眼神玩味。
女人放下咖啡杯,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是你的親生母親,林輕。”
林輕把硬幣扔到桌上,抱胸。
“我知道這有點突然,我出國的時候你還小,該是……不記得媽媽了。”
林輕瞅了眼她爹,完全不買賬:“為了讓后媽變親媽,您也費心了。”
她爹什么話也沒說,從那女人包里抽出面鏡子扔給她。
林輕拿起鏡子,看向里面的人。
小臉,淡眉,小鼻,小嘴,長睫毛。
抬頭。
小臉,淡眉,小鼻,小嘴,長睫毛。
她干笑一聲,扔了鏡子:“什么事兒,說罷。”
一秒鐘從后媽變親媽的那個,在林輕面前還有些拘謹,往林緣靠了靠,才自我介紹道:“我的名字是金靜,曾經是一名記者。”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金靜條理清晰地講了一個故事。
這其實算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整個故事總結起來,大概就是八個字:一句話引發的血案。
三十五年前,金靜還是一名大學生。
在某個不太陰也不太晴的日子,她的好友王茗神神秘秘來找她,說自己見到了一個“平生僅見之美好”的男人。
金靜和王茗是初中同窗,畢業后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恢復高考后,兩人又爭氣地考上同一所大學。
那個時候大學錄取率百分之一,這種雙雙把學上的緣分,讓兩人的關系好到就是搞百合也不為過。
那天之后,金靜經常被迫陪著王茗在隔壁學校門口蹲點。
王茗的父親王凱行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早年從商,從食品做起,慢慢又打通關系做起鋼材和金礦生意,底下產業極大。
王凱行在生意上順風順水,在造人上卻步步坎坷。
王老板自三十出頭得了個女兒以后,中醫西醫請了一個加強連,連老婆都換了幾個,就是下不出個蛋來。
坊間傳言,王老板這些年黑心生意做太多,沖了這輩子的子孫福;還有一說是,王老板的命根子被底下失蹤礦工的家屬傷過,動了根本……
不管真相是什么,除了王凱行在四十出頭時從親戚那里過繼的養子王意,王茗是王凱行偌大家業的唯一繼承人。
故事總是這樣,灰姑娘俘虜了王子,窮小子吸引了公主。
說句良心話,金靜對這位王茗口中“平生僅見之美好”的李洐印象并不好,除了那張挑不出毛病的小白臉和傲人的身高,最多再加上多年堅持鍛煉出來的身材,他看起來也沒什么特別。
話說回來,在那個年代,大家都埋頭學習,堅持鍛煉的意識確實很前衛,很與眾不同。
同樣家庭條件優越的金靜曾勸王茗:“我們新聞系的幾個學姐認得他,她們說李洐這個人在同學間的風評并不好,好像是……”那時候的人還是很委婉,“作風不正派。”
之后她又把經常有不同牌照轎車在學校門口接李洐的事說了一遍:“我聽說他其實是拿著貧困助學金的,學校里經常有女生以此為借口請他吃飯。”
王茗屆時正在欣賞幾張她派頭偷拍的李洐照片,聽后沉思良久,嘆道:“他也是不容易。”
那之后的發展,在金靜的記憶里大概就是雪花一樣,一片片的。
王茗激動地匯報:“他今天和我說話了!”
過了幾天。
王茗激動地匯報:“我叫人故意掉了一萬塊在路上,他撿到后就站在原地等。我只得又叫人回去找,并拿出五百塊酬謝,這次他收下了。”
過了一個星期。
王茗激動地匯報:“我們去吃了過橋米線,他買的單!”
過了一個月。
王茗激動地匯報:“他給我寫了首歌,我唱給你聽啊。靜靜,你知道嘛,那么多女生追他,他只給我寫過!”
又過了一個月。
王茗羞澀地匯報:“我和他好了。”
畢業那天,王茗拉著金靜的手:“我們說好等我滿20就結婚的,可是我爸爸他……靜靜,明天我生日,我要從家里偷戶口本出來,你要幫我!”
當年,在金靜有限的認知里,她從未見過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富家女,把終身大事解決得這么麻利,麻利到偷偷摸摸的程度。
說句良心話,拋開家世和傳言不說,那時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個李洐,確實也配得上王茗。
他高大俊朗,他風度翩翩,他談吐幽默,他多才多藝。
最主要的是,他真是把王茗當公主寵。
他們三個去看電影,李洐給王茗和金靜買好冷飲、擦好椅子,自己跑去汗流浹背地排隊。
王茗呢子大衣后的金屬扣壞了,他看到后并未多說,在下一次見面時拿出一個同樣大小的磨砂玻璃扣,
王茗被王凱行養得嬌氣,從前出入都有轎車接送,穿高跟鞋。自從跟了李洐,就只能全靠腿。她也算硬氣,一次都沒有抱怨過。倒是李洐看到她晚上默默往腳跟上貼棉花以后,攢了大半年工資買了輛鳳凰自行車。
最后撐不住的是王凱行,畢竟老婆隨時換,親生女兒就這一個。再搞下去,女兒真的要和那窮小子去市場賣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