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淳紫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棠檀桓笑笑,蘇雪盼一直是朵解語花,特別會察言觀色,討人喜歡。
他站起身,起駕回宮,目光掃過喧鬧大堂,胡姬飛旋,歌舞升平,各色人等俱全,花子燕,李將軍,甚至是段殊竹都還在,唯獨沒有蘇澤蘭!
從開始就不見人影,他心里明鏡一般,十七公主也不在,大殿外墨色翻滾,黑壓壓不見星子,放眼望去也看不到盡頭,在那個樹木叢生的烏衣巷,某個不知名的宅子里,便是這兩個消失的人吧。
生死之別后的重逢,自是情絲百轉,他心口壓得疼。
蘇雪盼給對方披上裘衣,溫柔軟語,“陛下,仔細身子,太極殿還遠著呢,冷得很。”
他轉身,迎上一對水靈靈,微微下垂的眼睛,嬌媚動人,不知哪個瞬間倒有點姐姐模樣,頓了頓,忽地改口:“今晚去鸞雪閣吧,與貴妃說說話。”
蘇雪盼自然開心,臉上立刻春光明媚。
棠檀桓挽住對方手臂,坐上馬車,聽車輪骨碌碌碾在地面,發(fā)出吱呀呀的聲音,甬道很長,無邊無際,繞過太液池,路過承香殿,忍不住往外瞧一眼,本來燈火輝煌的大殿沉靜如夜,皇姐終歸還是離開了,飛出自己的視野,不知何時還能回來。
這若許年來,他無論是疲憊不堪,還是彷徨失落都會來承香殿,把一切好玩好吃的天下珍寶都給對方,就連宮里的粗使丫頭都曉得,只有十七公主的用度才是天下第一,除了皇位不能獻給皇姐,他的一切都能拿來讓她玩,可是皇姐——卻一點兒也不明白吧。
身邊的蘇雪盼困了,頭一晃一晃地靠在他肩膀上,高高發(fā)髻蹭在鬢邊,像個鄰家小姑娘打著哈欠,完全沒有所謂一國貴妃的端莊,卻讓人心里說不出的親昵。
他想起很久以前,姐姐也總愛犯困,字寫不了幾個便眼皮子打架,不經意就會靠在自己肩頭,而那些堆積成山的功課,也是他一筆一畫幫她完成。
但以后就不需要他了,現在姐姐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馬車忽地轉了個彎,蘇雪盼的頭也跟著晃了下,發(fā)間的流蘇蕩開,不小心打在天子臉頰,棠檀桓輕輕地嗯了聲,嚇得對方清醒幾分。
“陛下恕罪,沒有傷著吧,臣妾該死。”
棠檀桓笑了笑,伸手扶住要在車里下跪的雪盼,瞧眼前人滿眼驚慌,拉她回來坐好,揶揄道:“陛下又不是紙糊的,碰一下就散架,除非貴妃的頭發(fā)里藏的全是暗器,要弒君不成。”
他雖然玩笑,依然讓蘇雪盼害怕,怯怯地:“陛下萬金之軀,一點兒損傷也不能夠啊!都怪臣妾不懂規(guī)矩,再困也不能靠在陛下身上。”
“你不靠著朕,還想靠著誰!”越發(fā)覺得她挺可愛,故意逗樂,“莫非貴妃入宮前還有心上人,也不知哪種模樣,沒準是個英姿勃發(fā)的少年郎,說來聽聽。”
蘇雪盼臉一紅,聽出天子并非真心要問,她本來膽子就大,也就不那么拘謹,嬌俏地回:“雪盼出身低微,小的時候家窮,學堂都沒進過,哪里會遇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能夠來到長安已經是光耀門楣,沒想到還有幸伺候陛下,只怕下輩子的運氣都用完了,再來一世只能做牛做馬。”
棠檀桓靜靜地聽著,唇角上揚,人人都會說漂亮話,但蘇雪盼就是講得舒心,一字一句透著嬌俏,又不刻意為之,好比她這個人,雖然處處討寵,卻也不十分僭越,外人都傳蘇貴妃盛寵,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床榻之上卻是各不相干。
若是換做別人,早就安耐不住,使出渾身解數想要龍種,但對面人甚至沒有絲毫的勾引之心,出乎意料之外,他有時疑惑對方大概有個心上人,也不足為奇。
“蘇貴妃,咱們不過說閑話,你別這么緊張,前世今生的一大堆,何必呢。”將裘衣給她披上,隨口道:“朕的意思是說,如果貴妃可以自己隨意選擇,除了朕,還會心儀何種人。”
天子的馬車華麗寬敞,銀骨鎏金宮燈落在兩邊,金龍牡丹香爐燃著香氣裊裊。
蘇雪盼眼波流轉,不知皇帝心思,為何會問出這種話,但語氣隨意,仿若鄰家兒郎,不過在某個不知名的夜里,閑話家常。
她也頑皮,佯裝琢磨會兒,道:“回陛下,那雪盼就說了啊,臣妾從小就喜歡打魚人,一直想找個打魚人嫁了!”
棠檀桓愣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是這個,吃驚地:“愛妃為何啊,打魚人有什么特別之處?”
瞧著陛下一副愕模樣,似乎比聽到前方戰(zhàn)報還驚恐,實在有趣,雪盼忍不住笑出來,“陛下,因為我喜歡吃魚啊,你都忘了。”
“喜歡吃魚就要做打魚人的妻子,貴妃可真是從小就古靈精怪。”他也笑出來,靠在金黃繡龍墊子上,眉目低垂,溫柔至極。
蘇雪盼嬌嗔地努努嘴,“臣妾家里窮,買不起嘛,不過啊——其實臣妾的父親就是個打魚人。”
她靠過來,水色眸子里流光溢彩,緩緩道:“陛下,妾給你說件有趣的事,以前秦淮河邊有個打魚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勤勤懇懇,可惜年紀已大還是孤身一人,只因太窮娶不到媳婦。有一日傍晚,他正準備收了漁網回家,卻見不遠處的河邊飄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打魚人膽子大,偷偷走過去,發(fā)現竟然是個人,整個身子被水草纏住,連忙將人撈出來,才看清是個面容清秀的女子,后來他傾家蕩產給對方看病,兩人便結為百年之好。”
棠檀桓聽得入神,倒像話本里常說的故事,饒有興致地問:“貴妃從哪里知道,可是民間傳說?難為你講得有聲有色。”
蘇雪盼歪頭一笑,“陛下,這就是臣妾父母的事哦,一字一句都貨真價實。”
他無比意外,還以為這般離奇的天作之合全是閑人杜撰,原來真有其事,愈發(fā)感興趣,“那貴妃的父母一定十分相愛,可謂上天做媒,神仙眷侶。”
“神仙眷侶算不上,家里依然窮得叮當響,不過確實恩愛,無論發(fā)生何事,妾從來沒見雙親紅過臉。”
棠檀桓點頭,“那貴妃的父母如今可接到長安?朕應該見見。”
蘇雪盼的家人在封妃時,已按例賞了土地與官位,雖然只是掛名,也足以后半輩子享盡榮華,前一段迎入長安,在北邊買了宅子。
她嬌媚地嗯了聲,躲入對方懷里,“多謝陛下,臣妾父母出身卑微,能夠入宮全是陛下皇恩浩蕩,只是他們心里膽怯,不敢覲見。”
天子伸手摸了摸貴妃的烏發(fā),“這樣的一對璧人,朕當然要瞧瞧,何況二老為朕養(yǎng)出如此乖巧可愛的貴妃,感激一下也應該。”
馬車搖搖晃晃,燈火闌珊,她窩在天下第一人的懷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些飄零苦悶,挨餓受窮的日子漸漸模糊了面目,眼前卻又忽地出現段殊竹的眸子。
她是一枚旗子,她竟忘了。
“陛下,妾小的時候,其實不是想嫁給打魚人,是想變成打魚人,盼望著也能像爹爹一樣,某日撿一個如意郎君。”喃喃說著,眼睛逐漸失神,不再言語。
棠檀桓俯下身,一下下拍著對方肩頭,輕輕道:“貴妃,難道朕還不如一個打魚人嗎?”
“不——陛下千萬別說這樣的話,普通人怎可與天子相提并論,只是臣妾覺得配不上……”抬起頭,眼睛里含了淚水,“妾不配待在陛下身邊。”
方才還眉飛色舞地講故事,突然又熱淚盈眶,蘇雪盼天生的孩子氣也像十七公主,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他心里柔情似水,清俊眉眼彎彎,“貴妃此話怎講,你一直都是朕的解語花,怕不是貴妃鬧脾氣,故意這樣來提醒朕,該吩咐尚食局備一桌百魚宴,讓愛妃吃個夠。”
“瞧陛下說的,妾沒有那么愛吃。”她破涕為笑,瞬間又神采奕奕,伸手緊緊環(huán)住天子的腰,細細手指撫摸著寒涼玉帶,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棠檀桓啞然失笑,今夜心情低落,還好有蘇雪盼這個可人,總算讓他喘口氣,格外愿意多講幾句話,“貴妃,朕一直想問你有沒有小名,叫起來親昵。”
對方嗯了聲,笑嘻嘻回:“母親從小喚我雪兒。”
“雪兒——”天子低低重復一遍,自言自語:“可惜犯了十七公主的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