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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琳張嘴卻說不出話,瞧對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嘆息,最好是自己想太多,供奉與公主要是生出情愫來,天豈不要塌掉,首先皇帝那關(guān)就過不了。
轉(zhuǎn)念想兩人無論身份地位,年紀(jì)都差得多,恐怕自己多慮。
蘇澤蘭獨自走在回興慶殿的路上,手里提著一盞蓮花宮燈,快到宵禁時,宮里無人走動,偶有金吾衛(wèi)從身邊穿過,金色鐵甲在月色下發(fā)著寒冷的光。
春夜的風(fēng)吹進(jìn)寬大袍袖,早已沒有冬日刺骨,這是潤物細(xì)無聲之風(fēng),在皮膚上留下溫柔觸感,忽見一道白影從眼前穿過,徑直躍入草叢,隨即聽見貓叫了兩聲,原來是玉奴。
他笑了笑,跟著小家伙往前走,穿過雪蘭湖,又往東邊去了去,來到一處僻靜宮殿,玉奴嗖一下跳入墻內(nèi),蘇澤蘭沒辦法,抬頭看,眼前有高高掛起的燈籠照耀在鑲金門匾上,龍飛鳳舞雕刻著幾個字:三清殿。
他隨即愣了愣,記不起多久沒來了,回憶一下涌上腦海,上一次還是十幾年前,來找修行中的冷瑤,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設(shè)計與對方聯(lián)姻,只想讓段殊竹五內(nèi)俱焚。
為了復(fù)仇可以做一切,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反正他的命不值錢,從出生時就被母親拋棄,親生父親為了保住榮華恨不得殺了他,為此牽禍與段家,連家甚至是柳家被滅,死了那么多人,一聲嗚咽都聽不到。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他的這一秋,想起來就是個笑話,或許他本身就像個笑話,諷刺的是連心心念的仇恨都無處安放,恨誰?一個親身父親,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他的心,早就死了。
心死了,人還活著,又再一次站在三清殿前,神魂飄蕩。
夜更深,云層打翻墨盤,漆黑鋪天蓋地,四周越發(fā)幽靜,星光湮滅,唯有兩只飄忽的紅燈籠在眼前若隱若現(xiàn)。
他立在一片昏暗中,若竹色半臂被燈火旋出個光圈,幽幽蕩蕩,自己都覺得不像人間。
冷不防玉奴從上面蹦下來,湊巧撞在宮燈上,手中的蓮花燈順勢落到地上,燃起一束火光。
蘇澤蘭回過神,向前幾步將玉奴抱起來,小家伙嚇壞了,睜著雙可憐兮兮的大眼睛,直往懷里鉆。
“小東西,真是調(diào)皮搗蛋!”他笑笑,摸了摸玉奴濕漉漉的爪子,上面還沾著幾片蘭花瓣,玩笑道:“與你的主人還真像,不安生。”
指尖的皮毛滑順,心里蕩起一陣柔波。
他是為她回來的,不曉得人家知不知道,自己的小殿下。
天空飄落細(xì)雨,綿綿密密,他摟著玉奴,緩步往興慶殿走,不知哪個宮女在唱歌,幽幽怨怨。
“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沈水香,儂作博山爐1。”
一首郎情妾意的情詩,卻讓人聽出悲涼意味,君做沉香,吾做爐,雙煙一氣凌紫霞,可惜香總要燃盡,最后還不是剩下個孤零零的爐子,有什么好。
但博山爐拿來熏香確實不錯,他見過最好的一個是在冷瑤屋里,不知段殊竹從哪里弄來,有空也給小殿下做一個吧,以后保不準(zhǔn)惹對方生氣,手里多點能哄的物件,有備無患。
宵禁之后的長安城,萬籟俱寂,唯有細(xì)雨飄飄灑灑,遮住白門紅樓,街道庭院升起一層青煙裊裊。
神武將軍府上,落雨院,冷瑤洗完臉,坐在六棱花鏡前理頭發(fā),段殊竹從后面繞過來,笑嘻嘻地問:“瑤瑤怎么不用桃花養(yǎng)顏膏,過幾天春癬犯了又要叫喚。”
她自小有春癬的毛病,以前在流云觀避世時總得,多虧有段殊竹捐兩棵桃花樹,小心翼翼栽到院子里,又將花瓣做成養(yǎng)顏膏,天天用才好起來。
說起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些年發(fā)生太多的因緣際會,恍如隔世。
冷瑤微微一笑,“我的春癬早好啦,今年不在自己家,少些麻煩事吧。”
她還是這樣能省就省,一點兒不愿給別人添麻煩,完全沒有樞密院主使夫人的架子。
段殊竹伸手將冷瑤摟過來,她輕輕叫了聲,落到對方懷里,被抱起來往里屋走。
外面還有丫頭站著,冷瑤不好意思地指指,“放我下來,那么多人看著呢。”
段殊竹笑,“我自己的夫人,難道抱不得。”
他把她放入錦被里,放下細(xì)紗帷幔,大丫鬟寶甃揮揮手,只留兩個丫頭守夜,其余都退出去。
屋內(nèi)剪了燈,冷瑤還沒睡穩(wěn),忽覺耳邊一陣溫?zé)幔鞘嵌问庵裨谝亩梗B忙用手推開,小聲說:“段哥哥,老實點——在別人家里少亂來,到時讓丫頭說嘴。”
段殊竹啞然失笑,冷瑤從小膽子和針鼻兒似地,這些年跟著自己也半點沒長進(jìn),姝華都五歲了,正經(jīng)夫妻搞得像偷情一樣。
“夫人,南邊的樞密院主使府眼巴巴地等著吶,你又不去,非住到花子燕這里來。”他伸手環(huán)住她的腰,下巴放在白生生肩膀上,幽幽地:“別忘了咱們自己的家。”
樞密院府——曾經(jīng)發(fā)生過太多冷瑤不愿意提及之事,與段哥哥分離,澤蘭被囚禁,這輩子也不想回去。
她兀自嘆口氣,兩人從小長大,段殊竹怎會猜不到對方心思,伸手將夫人的頭放到胸口,摟著說:“瑤瑤,其實有件事早該告訴你,蘇澤蘭——前幾日放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楊叛兒》六朝樂府曲。
后面還有一章~
第30章 春暖睡鴛鴦(二)
夜闌人靜, 段殊竹抱著心上人,懷中一襲香軟滿懷,本不想在此時提那個惹人煩的親弟弟, 可又看不得冷瑤嘆氣, 他疼她疼慣了,一點兒罪都舍不得對方受。
十歲初識,九華山流云觀墻頭的驚鴻一瞥,那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小姑娘便深深刻進(jìn)骨子里,她那樣不染纖塵, 一雙美麗的杏仁眼落盡春日清晨所有朝露, 水波粼粼。
自己說什么她都信,包括那些被改得不著調(diào)的詩詞歌賦,那句他的最愛——“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1。”用殊換作疏,便有了二人名字。
本應(yīng)在金陵青梅竹馬過一輩子, 哪知段家被卷入前樞密院主使李文復(fù)與母親舊事,緊接著柳家,連家俱被牽連,上一代恩怨涉及到下一代, 他被充入掖庭為奴,才給了蘇澤蘭趁虛而入的機(jī)會。
仔細(xì)算一下, 冷瑤年少時與自己待過五年,倒是與蘇澤蘭還多一年,他心里不舒服,縱使美人在懷, 仍舊氣不打一處來。
“他如今放出來, 仍在翰林院入職, 你們也算舊相識,找機(jī)會可以見見。”
話說得客氣,腔調(diào)可越來越冷,惹得冷瑤趴在胸口笑,段哥哥的霸道,一輩子也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