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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躲避和親,嫁給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她的驕傲不允許,更何況這份奏議出自蘇供奉之手,就更讓人難過。
總覺得與他要比旁人親昵,現在看來就是一廂情愿。
茜雪將胳膊肘撐在欄桿上,揶揄地:“供奉舍得離開長安與我去草原?路途遙遠,可帶不走你的嬌妻美人?!?
這是哪里的話,蘇澤蘭茫然道:“臣孤身一人,何來嬌妻美人?”
她身為高高在上的公主,當然不能細問人家床幃之事,把下巴壓在雙臂上,賭氣不吭聲。
總之他是要送自己走,沒良心。
小女孩性情起伏難猜,蘇澤蘭的心思還在朝中大事,公主答應和親,無非是擔心戰事,只可惜大權在樞密院與尚書省手中,想要護住公主,舉步維艱。
政事繁雜,其中厲害關系層層疊疊,他亦不想小殿下憂心,但也不能由著對方生自己的氣,連嬌妻美妾都扯出來。
蘇澤蘭思忖一番,湊到跟前,又刻意留出一點距離,說: “公主,聽臣一句勸,和親之事再緩緩,招駙馬也可以只放消息出去,只要公主不應允,陛下不會批臣的奏疏,給臣一點時間?!?
茜雪心里一團亂,她又是個急性子,不像官場上的人說話,總習慣講一半留一半,讓人干著急,索性雙手攪著披帛,直接問: “蘇供奉,你——到底是想讓我嫁人還是和親!別給我說一堆有的沒的,我就問你怎么想!”
她亭亭玉立的身姿立在落蘭亭欄桿邊,擋住身后一片夕陽,碧波與霞光激蕩,匯成金橙色光波落在粉金窄袖襦裙上,飛仙髻間的金步搖輕蕩,顧盼生姿。
臉頰染上怒氣,眸子好似火燒,灼灼燃起就快把蘇澤蘭的身子點著,他心口疼了下,一字一句地:“小殿下,臣發誓,不管和親還是出嫁,臣——都不愿意,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殿下可以安穩生活,若有所欺,天誅地滅?!?
他發這般毒誓,突然把茜雪嚇到,雖是生氣,可沒想讓對方拿命來賭。
“誰要你天誅地滅,說這么不吉利的話,安心咒我?!?
急得直跺腳,手臂上的金環碰在一起叮當亂響,看得出真著急。
蘇澤蘭心里一忖,輕聲說:“臣不敢,可是小殿下適才一口一個自己要摔死了,舍去命去,臣也覺得不吉利,豈不是安心咒臣?!?
茜雪噎住聲,好一個巧舌如簧,原來在這里等著呢,別過臉去,心想絕不可輕易放過他,怒氣卻早被那番誓言給攪散,忽地發現即使和親之事再重要,都不及對方心意更讓她在乎。
“供奉,你——身邊真的沒有人嗎?”囁喏著問,聲音低得快被風與水波聲淹沒。
短短一會兒提了兩次,蘇澤蘭才反應過來,只怕小殿下聽了翠縷的事,這種艷情緋聞在宮里傳得最快,笑道:“臣發誓,身邊沒什么人,不只身邊沒有,心上也沒有,臣滿心只有小殿下——”
冷不防頓了頓,惹得茜雪心口砰砰跳,只聽對方繼續說:“滿心只有小殿下的幸福安穩,公主是臣的恩人?!?
她快跳到嗓子眼的心瞬間又收回去,宮里從不缺流言,怎知翠縷的紙鳶就一定是供奉賞的,何況自己也沒權力讓他不娶妻納妾,但不知為何悵然若失。
蘇澤蘭忐忑地問:“公主還生臣的氣嗎?”
茜雪回過神,仍舊背過臉去,“氣!氣供奉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知會一聲,當初咱們怎么說的,我以后天天用你的口脂,你萬事不可瞞著我。”
他理虧,忙不迭認錯,“臣以后不敢了,公主……”冷不防又頓住,輕聲細語:“那個口脂真好用嗎?小殿下能天天記得?!?
“我自然記得,本公主素來說話算數?!闭f著將頭扭過來,一臉稚氣地用指尖碰了下嘴唇,紅艷艷得瑩亮豐潤,“看到了吧?!?
“看到了?!碧K澤蘭輕聲笑。
她迎著他盈盈水色的眸子,心里哎呀一聲,又被這人哄了,連忙用指尖拽住衣袖,擋住半邊粉臉,藏起眼角泛紅的羞怯。
夕陽在天邊露個臉,很快便淹沒在漆黑夜色里,蘇澤蘭把公主送回承香殿,半路碰到急匆匆提燈出來找的杏琳,見到二人總算放下心。
茜雪因之前生氣,已經讓杏琳把紙鳶和牡丹罩燈送回興慶殿,這會兒氣消又有點惦記。
還是杏琳眼尖,看對面人神色就知怒氣早沒影了,她何等聰明,最會審時度勢,從不拿雞蛋碰石頭,笑盈盈地給蘇澤蘭施禮,“供奉,我們公主有東西拉在興慶殿,一會兒還得麻煩翠縷妹妹給送過來。”
蘇澤蘭笑著回:“不礙事,我自己來就好?!?
茜雪不吭聲,披上春望遞過來的風罩,假裝冷臉隨侍女往里走,留下杏琳在外面,方才低聲解釋:“適才公主不知為何氣得很,把紙鳶與牡丹燈都送回去啦,殿下的脾氣供奉也清楚,孩子一般說惱就惱,如今不拿來,只怕心里不順?!?
他點點頭,莫不說退回去,就算摔了,砸了,剪成碎片也不意外。
“多謝供奉,東西雖不值錢,難得我們公主喜歡,一來二去的鬧騰,還要供奉費心了。”杏琳刻意提高聲音,朝對方使眼色。
蘇澤蘭順著接話:“我那里一草一木都屬于殿下,想拿來用便用,哪天不喜歡了,臣就代為保管,何來費心?!?
茜雪偎在窗邊,聽他們給自己唱雙簧,撇下唇角,“就會說好話,花言巧語之人沒有心。”
嬌嗔異常,與午后氣勢洶洶沖出去判若兩人。
春望跪在地上,一邊幫她拆花鈿,一邊捂嘴樂,“公主,奴倒不覺得探花郎是那種信口開河的輕狂人,千萬別冤枉他?!?
不遠處的秋露撿了根簪子,也跪下給公主挽發,接著說:“可不是,新去興慶殿里的那個小柳子,哦,不——現在叫做矅竺。他是奴的同鄉,昨兒在御膳室遇見,說了幾句話。他說啊,現在外邊傳的流言都沒影,頭一件就是探花郎收房之事,翠縷連里屋都進不得,左右都是他伺候,到哪里去討寵嘛?!?
茜雪不吱聲,聽外面沒了動靜,蘇供奉大概已經走遠,燭火落在細紗窗上,又晃到地上,悠悠蕩蕩總也照不到心里去,兀自嘆氣。
人家方才說拿她當恩人——尋思一下,似乎也對,可心里別扭,好像自己是一副墻上掛的畫,忽地與對方隔著十萬八千里。
現在的流言蜚語就夠心煩,等將來出宮開府,她更夠不著了。
然而她夠著他做什么,又能如何,難不成一輩子拴住蘇供奉,也沒這個道理。
十七公主坐在這里胡思亂想,一會兒又聽院子里有動靜,連忙往后退退,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落在窗牖上的影子,就像專門等著他似地,她才不!
然而那動作還是慢了些,誰的眼睛也躲不過,迎出來的杏琳與蘇澤蘭相視一笑,伸手接過紙鳶和牡丹罩燈。
蘇澤蘭叮囑:“牡丹罩燈不可離床榻太遠,否則就成了擺設,不管用?!闭f著又遞過來一盒紫檀木雕丁香花的小盒子,道:“這是艾草丁香藥膏,被咬了就涂一下?!?
杏琳詫異地問:“又是供奉做的?”
對方點頭。
真是個巧人,什么東西都信手捏來,偏又生得這幅模樣,哪個看到不犯迷糊,那些傳言早都拋之腦后,就算是擅風情的成熟女子亦不能招架,何況情竇未開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