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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里各處都裝點著朱紅,映著庭園里一片片銀白,歡喜而又凄清。
詩音帶著消息邁進寢殿時,喜盛正被摁在銅鏡前梳妝,她沒睡醒,眉眼有些倦怠,略過窗子看著外面忙進忙出的侍女。
因是大虞第一位要和親的公主,喜盛的嫁妝置辦的空前的豐厚,就連身上那件紅色寢衣上的繡紋,都是挑著上好的金縷線,繁瑣而厚重。
聽到詩音的腳步,喜盛微微側目,兩道翠眉輕蹙,一雙杏眼如蒙秋水,打量著詩音棉靴上被雪浸濕了一片:“跑的靴子上都是雪,怎么了?”
喜盛原就膚白,上了脂粉,仿若個玉容無暇的瓷娃娃一般,朱唇微啟,勾人采擷,可那雙杏眼里的神色卻是純澈不見一分雜質,詩音看的有些楞,緩了許久才回過神,看著喜盛:“齊侯入京了。”
“嗯...”喜盛聞聲,目色微垂,撥弄著素指上的玉戒,點了點頭。
齊侯入上京,是早晚的事,喜盛一點也不吃驚。
她想著的是她和親之事。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嫁到柔然,且不說那老可汗如何,就憑柔然那個苦寒之地的名聲,以及那幾個柔然侍者那樣糙的皮膚,她都不想過去。
只是有了上一世的教訓,喜盛不敢那樣任性,眼下她手握著兵權,完全是有與和郁久閭那支談判的條件的。
郁久閭那支先前不信,她便借著齊侯的事威脅了郁久閭那支,只是她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如今齊侯已經進了上京,郁久閭那支也沒有遞來消息,喜盛打心底里清楚,這柔然她是非去不成了。
詩音原還想問問喜盛要不要叫張潛,不過此時看著她的神色,詩音忽的有些不忍開口。
伺候喜盛梳妝的嫁娘手法極快,不一會就將喜盛一頭墨發束起,發髻中挽入了幾只搭配發冠的金釵。
嫁娘瞧著喜盛的模樣,大抵是猜出了她的不適,拿過一旁侍女手里托盤中放著的團扇,交到了喜盛手里:“公主,咱們去乾清宮請安受封以后,頭上就重了,不過圣上特許您的儀仗可以入乾清宮。”
她腿腳不好,眼下衣著繁瑣,走著定是不舒服的,父皇素來心疼她,喜盛也清楚,默聲接過嫁娘手中的扇子,將那團扇平舉在面前,遮擋住彌散的雪光,輕吐了一口氣。
外頭是有些冷,連著輕輕的呼吸都化成了白煙,喜盛在眾人抬著的儀仗上剛坐穩,便打了個哆嗦,詩音見勢,提著一個手爐壓在了喜盛群衫下,低聲道:“公主,今日齊侯也在,事情撞一塊兒了,待會兒到了殿上可不興抖了。”
堂堂大虞公主,萬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體面,帶回殿上出了大虞的文武百官,還有北地,柔然之人,喜盛意會詩音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張潛今日也入宮嗎?”
原想著不問張潛,可到底還是沒忍住,側目看著詩音,等她作答。
“沒有,圣上贏了您不叫指揮使跟著,今日派指揮使在京中布防。”
眼下大虞柔然人混雜,齊侯忽然到訪,的確要加緊布放,喜盛聽罷,便沒有再問,瞧著領路的嫁娘,一直將她的儀仗帶到了乾清宮。
柔然事急,她及笄宴與婚事辦在了一起,往來的人群不在少數,不過見著她的儀仗,都讓開一條道路。
旁人可能都悲憫她的命運,連同幾個不認識的管家娘子,那眼里都含著同情,喜盛只覺得這些人的悲憫有些可笑,粗略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在眾目睽睽下被詩音攙扶了下來。
那雙朱紅繡鞋小巧而精致,才剛一踏上雪地,周圍的人皆福身行禮,喜盛平日受多了這樣的禮數,知道這些娘子表面恭恭敬敬,實際都是來看她笑話的,所以她并沒讓這些人起身,垂眼望了望詩音:“咱們走吧。”
詩音也認識其中幾個娘子,知道平日嘲笑公主有她們,也沒提醒喜盛叫他們起身,撈起手爐跟著喜盛進了乾清殿。
乾清殿上滿席文武,正坐上首的是江皇后與慶帝。
慶帝滿面笑意,與側首的一個中年男人攀談,那中年男人一身玄衣,眉目疏朗,渾身脫俗之氣,此時因著高內監的通傳聲微微側目,看向了殿中央那抹朱紅倩影。
早聽聞禁庭有兩位公主,一個比一個驕縱,而喜盛之名,不止在大虞,更在西北傳遍。
人都道她是慶帝的掌上明珠,齊侯先前也只是聽說,彼時見著那纖柔的不禁風一吹的影子,齊侯鼻間輕哼了聲,目光也緩緩落在了偏側的女兒家身上。
那女兒家一身水藍色衣裳,脖頸一圈棕色狐貍毛的領子,面若芙蓉,溫潤無暇,如出水芙蓉。
注意到身側齊侯的目光,便也抬起頭,瞥見殿中那位公主的綺麗榮光,不由得一愣。
那熟悉的側面映入霍瀾眼中,霍瀾略一沉吟,腦海里也再次浮現出喜盛那伶牙俐齒的模樣。
那樣嬌生慣養,有人撐腰的公主,她是萬萬敵不過的。
因著面前的團扇遮擋,喜盛并未注意到席間霍瀾的目光,只瞧見了慶帝頭上的金冠,方才腳步頓停。
今日這及笄禮原本是應該為喜盛在禁庭辦的,可因為與和親只是混在了一起,才不得不搬到乾清宮來辦。
此時喜盛站定,江皇后也從鳳位上起身,無奈的看了眼坐下的百官,最后在有司的指導下,為喜盛加了新釵冠。
那冠名翠鳳銜珠,是嬢嬢親手為她畫的圖,叫內廷打的。
鳳冠熠熠生輝,可落在她頭上時,卻讓喜盛覺得千斤重。
江皇后也注意到了喜盛身形一顫,眸子透過喜盛面前擋著的那團扇,看著她閃著淚光的一雙杏眼:“嬢嬢替不了你,往后的路,可要你自己走了。”
“盛兒知道...”
江皇后到底是不愿意她嫁到柔然的,不過時至今日,郁久閭那支并沒有向她遞來書信,喜盛也清楚,此事已無回旋的余地了。
受完及笄禮,喜盛對著上首的慶帝與江皇后行過大禮,便由嫁娘帶出了乾清宮。
“父王,這便是大虞圣上的公主么?”
望著那杯簇擁著離去的公主,霍瀾輕抿了扣金盞禮的酒水,仰眸看向了身側的齊侯,一臉懵懂。
“當然,陛下這位公主看上去與我家玉兒年齡相仿。”齊侯難得聽到霍瀾開口,目光與慶帝相迎,笑著朝慶帝敬了一杯酒。
“說起來,玉兒今年已經十六了,也到了適婚年齡,可要快些嫁出去了。”
霍瀾目色一顫,待明白了齊侯的意思,立刻回了句:“父王這是嫌我累贅了啊。”
慶帝聽著父女倆的對話,一雙精明的眼睛微微瞇起,定在了霍瀾那揚著笑意的臉上。
到底是當久了皇帝,齊侯這話的意思,慶帝一聽便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