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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的專注,并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尾隨觀察了一路的黑色絲線。也沒有注意到,在這昏暗的巷子里,無數細小的黑色絲線正在匯聚。
它們從微不可查的一縷匯聚成一股,然后是一片,最后甚至生出了形狀,滿是猙獰的模樣。
一直蹲坐于巷口的貓影終于有所察覺,他猛地回過頭,伏低身體,警惕的打量著這正在他身后成型的東西。
這團黑霧一樣不斷扭動的東西里傳來冰冷的男聲,他喚著這影子的名字:趙玄明,好久不見。
雖然他沒有露出本相,但這聲熟稔的問候怎么也該喚起對方的回憶,收斂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勢。
可事實是,對方好像完全沒聽到似的,投影在墻壁上的貓影呲起了牙齒,他喉嚨里似乎還含著什么威脅的咆哮,但是影子無法發出聲音。
顧懷山眼睛瞇了瞇,是了,對方發不出聲音,同時,也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影蜮里是沒有聲音,也沒有色彩的,那里只有黑與白。
聲音的缺失會干擾人的認知,但這并不是趙玄明不顧后果的連續襲擊三人的真正緣由。
致使他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顧懷山于此刻,真正見到對方后,終于知曉了。
他在對方身上隱約感覺到了魔氣,分外熟悉,跟他本出同源的魔氣。
原來在你身上顧懷山喃喃道,他眸色一暗。
這團受他操控的難辨形狀的黑霧中突然亮起兩抹血色,像是怪物的瞳孔。
他的殺意在這血色瞳孔中顯露無疑,墻壁上的貓影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他的身形突然開始變化。
只是很細小的變化,但這些細小的變化卻讓他的氣質完全改變,他原本看起來像是只乖順的大貓,但此刻卻變得猙獰,變得可怕,像是什么殘忍嗜血的怪物。
最大的變化還是他的臉,雖然影子都是黑色,但他臉上的某些地方似乎在此刻格外暗一點,這些更暗的地方勾勒出一個形狀。
是一張憤怒的臉。
這是七枚魔紋碎片中的怒。
像是當初獵殺喜面魔紋一樣,察覺到同類的那一刻,就注定它們將不死不休。顧懷山調動魔氣向著對方發起攻擊,他攻的不是那影子所在的墻壁,而是空無一物的空地。
在現實世界的任何攻擊手段都是傷不了影子的,他們壓根不在一個維度里,但是另外一個影子可以。
這團魔氣在半空中吞噬著虛無的空氣,它投影在墻壁上的影子卻跟獸影撞在了一起。
顧懷山根據墻壁上的影子來改變攻勢,這猙獰的巨獸用利爪撕扯著他的魔氣,他同時也在絞殺對方的脖頸。
雙方互相撕扯,互相咬殺。
顧懷山占著上風,即便這只是他的部分力量,他也比其他同族來的強大。
影子交錯間,眨眼便過了數個回合,這獸影徹底落了頹勢,顧懷山的魔氣結成繩網,在虛空中寸寸縮緊。墻壁上,那只巨獸的影子被繩網的影子所束縛,無論如何嘶吼咆哮都掙脫不得,他即將被這更為強大的魔所碾碎。
顧懷山毫不留情,哪怕趙玄明多少也算是他的故人,但無論是因為那必須被回收的魔紋碎片,還是因為關凜,他都必須在此刻,在這寂靜的巷子里,無聲無息的殺死對方!
可突然,一股極為銳利的勁氣從對方身上射出,斬斷了這團魔氣不說,連帶著遠在酒店的顧懷山都被震的退后幾步。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血痕,這是顧懷山皺著眉,這銳利感跟鎮獄給他的很像,仿佛對方也有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兵。
但是天下只有一柄鎮獄,魔更是不可能拿起鎮獄的,對方剛剛用的到底是顧懷山沒能看清,作為他分.身的魔氣被震碎后,他也就失去了遠方的耳目,以及對方的形跡。
新的魔氣從他體內流出,修補著掌心的血痕,分.身被震碎對他也有一定影響,他需要一點時間調息。
他一邊調息一邊思索,他之前想不通的問題眼下有了答案,從他剛剛跟趙玄明打交道的情況來看,此刻的趙玄明八成已經沒有多少理智,一千年影蜮中的孤單徘徊,沒有任何色彩,也沒有任何聲音,這足以逼瘋任何人。
再加上那枚魔紋碎片不斷的侵蝕,或許是因為他是神血狴犴的緣故,趙玄明仍沒有完全被魔性所吞噬,所以不會像尋常的魔那樣追逐鮮血,一刻不停的殺戮,他在街上游蕩,會照著貓科動物的本性去拍氣球,會去跟孩童玩鬧。
但一旦受了什么刺激,那已經融入骨血的魔性就會被激發,變得兇惡猙獰,暴起傷人。
他此刻就是被激怒的狀態,理智全無,十分危險。
顧懷山看著掌心仍沒有完全痊愈的傷口,不能再等了。不是害怕魔紋碎片落入旁人之手,他是怕關凜遇上對方。
到那時候關凜將又一次面對墮落為魔的好友,這是顧懷山不愿見到的。
他再一次散出魔氣,遁入夜色中追尋。
顧懷山想要在關凜發現真相前去暗中解決掉一切,可關凜已經發現了,并且,他打定主意要自己解決。
他沒有顧懷山那樣分化魔氣用萬千分.身在全城搜尋的能力,而想要憑自己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偌大的城市里,尋找一個沒有任何氣息,可以隱匿在各種黑暗陰影里的影子,無疑是天方夜譚。
但是他有另一個辦法。
一個極其危險,可能有去無回的辦法。
在現實世界里找那樣一抹影子是難上登天,但是在影蜮內,就相當容易了。
跟顧懷山一樣,關凜也猜到了趙玄明是怎么誤入影蜮的,只能是當年那最后一戰。
關凜接任首領一位后,郎延和趙玄明兩人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像是他們幼時暢想的那樣,他們一起戰斗,一起殺敵,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上成為彼此最可靠的后背。
但戰爭總是會有犧牲的,即便關凜拿起了鎮獄,有獨戰天魔王的能力,他也護不住所有人。
他的族人一個個死去,郎延也死了,死于魔軍的一次偷襲,他為了護住無力戰斗的婦孺而獨自引開魔軍,婦孺們逃掉了,他卻沒能逃得掉。
趙玄明則陪關凜陪的更久一點,直到荒野上圍剿魔軍的最后一戰開始時,他都還陪伴著關凜。
雖說汜水邊那一夜,關凜已經擊退過天魔王一次,但最后這決定雙方生死的一戰,關凜卻也打的十分艱難。
不知是否天魔王之前有所隱藏,還是在這一兩年的時間里,他得到了什么增進修為的辦法,關凜竟然發覺對方的魔力比之前要強上許多,強到鎮獄在手的他都應付的很是吃力。
這一戰打了很久,人妖兩族,乃至魔族都竭盡全力,汗水和血水浸透衣衫,都還在拿著兵器向前沖鋒。
普通的士兵尚且如此拼命,關凜作為首領自然不能退避,他硬扛著壓力,死戰不退。
但他太累了,妖族的恢復速度比不上魔族,在連天的苦戰下,他露出了破綻。
天魔王抓住了這個破綻,那柄先后斬下了關凜父母和姐姐的長刀如鎮獄幻境里的那樣,橫上了關凜的脖頸。
天魔王就要一刀斬下關凜的頭顱時,是趙玄明救了他。
并且,他用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替關凜創造了贏的機會。
關凜還記得那一幕,那樣清晰,仿如昨日。趙玄明被魔刀貫穿胸膛后,雙手死死握住刀背,回頭沖著關凜大喊:趁現在!
他一邊喊一邊吐血,血從嘴角流出,從那被貫穿的胸膛里流出,關凜看著友人的鮮血,哭著,怒吼著,將鎮獄刺進天魔王的心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