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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兩個人躋身同一張沙發(fā)。他背對著她,悄悄消化著只屬于他自己的煩惱與苦悶,然后入睡。
窗外還很暗,莫烏莉已經躡手躡腳地起來,將上衣與褲子套上。她出門時很小心,連門關上的響動也微乎其微。
聽到門響,易思違睜開眼睛,滑到沙發(fā)下面,用手機看修車的視頻。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又洗了個澡,準備學習,但接到了一個電話。
易思違穿了一身黑,系黑色的圍巾,戴著黑框眼鏡去開車。
他把車停在路邊。放在平時,他絕不可能來這種店。店內有點像酒吧,但跟酒吧不同的是玻璃瓶更多,到處煙霧繚繞,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他嫌棄地閃動外套,走到吧臺邊:“不要約在水煙店了。每次我身上都沾到怪味。”
“很香啊。”蘭伊若回過頭,笑時會露出牙齒。她有一張短短的臉,眼睛明亮,嘴唇鮮紅,是相當明艷的美女。
隨著年級升高,學校的課程只會排得越來越滿。實驗室還要去,論文也要學習寫。再過一段時間,就該到醫(yī)院實習了。從選擇這個行業(yè)開始,忙碌到死的生活就等著他們。
易思違提前去學校,先到實驗室。課題當中,偏愛他的導師已經將他的名字提到前面。他也的確足夠優(yōu)秀,組會匯報,甚至不落師哥師姐的下風。
完事還要去上課,他看了眼手機。從上周末開始,莫烏莉就沒再回消息了,打電話也沒人接。
但是,他沒想到她學校也沒來。
副班長說她請了事假。易思違一點都沒聽說。他問她在哪里,發(fā)生了什么事。隔了很久,她回答他說她沒事,只是需要時間休息。湯祁樂勸他尊重別人的想法,潘朵然說女生來例假很辛苦,他也幫不上忙,就不要瞎添亂了。
易思違開著車去她家,在樓下一圈地打轉,停一會兒,然后開走。
等到周五,莫烏莉還是沒來學校。
對他們來說,缺課這么久不是小事,尤其到期末。
晚上,易思違給她打電話,說他在她家樓下。進門處的聲控燈壞了,他不想太暗,就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
等了很久,莫烏莉下樓來了,穿著一件花紋簡單的黑色上衣,露出雙腿來。不過幾天沒見,她看起來突然瘦了很多,沒化妝,但沒卸完全的眼線殘留在眼底,把她那雙貓眼襯得很鋒利。
“這幾天有點不舒服……”莫烏莉笑著,這樣告訴他。
易思違想把復印的筆記給她,一不小心,充當手電筒的手機晃動。莫烏莉倏地蹙眉,像受驚的昆蟲,激劇而敏感地避開,那樣脆弱的翕動令人心碎。
他不走開,她也沒辦法退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易思違說:“我見到蘭伊若了。”
她有過一瞬間的動搖。蘭伊若,莫烏莉現在唯一還有些憂慮的不安因素。
她輕輕搭住門,門禁機上有報警按鈕,一旦按下,提示音足夠引來其他人。發(fā)生沖突她也不會吃虧。
莫烏莉看著易思違,抿著嘴唇,想探明更多的局勢。
“她跟我說了一個很可怕的故事,”易思違停頓了一會兒,凝視著莫烏莉的眼睛,“那是真的嗎?”
風吹過來,女人牢固地站立,唯有長發(fā)散亂,間歇性地遮蔽住臉。
莫烏莉的聲音壓得很輕,每一個發(fā)音都很纖細,像哭似的,在哭似的:“……你知道多少了?”
易思違望著她,一開始就不曾流露苦澀。堅固的東西滿是裂紋,無助從縫隙中滲出。
他問:“所以,你是真的不喜歡我嗎?”
莫烏莉注視著他,漸漸地,手從門上拿開,伸向他的臉。
她想碰他的臉,卻被他避開了。從莫烏莉臉上看不出諸如受傷的情感,她只是盯著他,良久,嘴角上揚。又是那個莫烏莉式的笑容,有什么被深深地掩埋,再也沒有人知道。
莫烏莉說:“你要不要來我家?”
電梯徐徐上升,莫烏莉打開門,屋子里沒有燈。她先一步閃進去。
易思違扶著門,朝昏暗的室內張望。腳下絆到了,他低頭,入口玄關處堆滿了東西。塑料袋、書、推車,臟而陳舊,雜七雜八的東西積在一起,顯而易見可以丟掉,卻還是放在原地。
她在家是這種行事風格嗎?
繞過它們要費一些勁,易思違慢慢往里移動。莫烏莉已經站在里面,正在說話。她旁邊只有一張桌子,沒有人,應該是在打電話。
莫烏莉的聲音里透著異乎尋常的快樂,與她憔悴的姿態(tài)形成鮮明對比:“他來了。男的都跟傻子一樣,易思違也很好搞定嘛。”
易思違不介意被這樣說,不是因為無所謂,而是因為她是莫烏莉,因為這是客觀事實。
他抑制住眩暈,磕磕絆絆地走進去。
窗簾嚴絲合縫地拉攏,室內昏天黑地,遍地亂成一團,布滿了垃圾。雖然不是能散發(fā)臭氣的濕垃圾,但也足以令人咂舌。
莫烏莉的手機擱在一張滿是水瓶、紙和灰塵的桌上。
她沒有拿著手機,也不是在打電話。自從易思違進來起,莫烏莉就沒有朝向過他,始終對著那張桌子。桌旁的椅子上掛著形形色色的斜挎包與背包,而在桌上,在那里,有另一樣東西。
莫烏莉拉開椅子,慢慢坐下。她看著沒有生命的方向,漸漸累了,又趴下去,把手臂疊成枕頭。長發(fā)散作漆黑的瀑布,遮擋了蒼白的臉。可是,在那底下,她一定還是睜著眼睛。發(fā)尾有的盤踞桌面,有的搭在肩胛骨上,渺茫地垂落。
易思違站在她身旁,伸出手,從她額前握住發(fā)絲,溫柔地掠過,將它們繞到她耳后。
莫烏莉一動不動。
他用近似溺斃的平靜提問。
“這是什么?”
想要逃避陰影,卻連心與身軀都形成陰影,就像獨自一人在極夜里走路。因彷徨而獨自囈語時,一天結束后躺在浴缸時,不論到哪里,她都會帶上南國一起。并非想要形影不離,只是,希望她能作為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