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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最后散場時由主家給出的打賞,按照慣例就是給勝者的‘獎金’,自然歸賽黑蟬一個人。
柴琥的場子,男客們的身份再差也有個底,這些人每一個在相撲館中都算是貴客了,此時一次打賞算起來也不少了!賽黑蟬看著滿地的錢財,已經是滿心歡喜——雖然女相撲手大多有個傍貴人的想法,但那種事到底可遇不可求,相撲手的收入才是她們的‘本’呢。賽黑蟬已經是淪落到要做女相撲手了,不在乎錢財是不可能的。
柴琥也做了表示,隨手讓旁邊的管事看賞,然后又看向紅妃:“師娘子覺得如何?要不要放賞?”
“我賞人家?憑什么呢?”別看紅妃現在地位超然,但究其本里,她和‘賽黑蟬’、何四娘這些人一樣,都是賤籍女子。紅妃說這話,也是為了這個。
但紅妃最終嘆了口氣,到底從手指頭上拿下了一只指環子,上等好金子打的指環不說,到底分量有限,只是上頭嵌的貓眼石不一般!雖然因為紅妃喜好的原因,她自用的指環上頭不會嵌大的寶石(以此時的標準來說),但品質都是極好的!
就這一枚指環上綠豆大小的‘貓眼兒’,沒得幾十貫是拿不下來的!
“送去給人家吧,就說是我見她相撲好,送她的...別說什么賞不賞的。”紅妃將貓眼石指環子用一方手帕包了,遞給身旁的秦娘姨,讓她送去給賽黑蟬。
很多女樂看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身處其間的時候被人吹捧來吹捧去的,時間長了就真以為自己高人一等,是貴人們追求的‘心肝’了...其實不是,本質上還是玩物而已。可笑的是,弄錯了這個的女樂因此講究起了身份,將自己當成了那些達官貴人一樣的人。
這也不能怪女樂、雅妓這些人,畢竟她們身處的就是那樣的環境!世上從來不少被環境寵壞的人。
而紅妃,只是因為有上輩子的一切,很多認知都定型了。再加上她從來只有因為這個世界女子境遇痛苦的,沒有因為這個而自得的——誰都有可能做到當紅女樂后得意忘形、自以為自己不再受身份禁錮,只有紅妃不可能。
柴琥知道紅妃的性情,或者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些賤籍女子,乃至于良籍、貴籍女子的苦。但他不在乎,世上人就是這樣的,是無法完全感同身受的!特別是他還是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的時候!
哪怕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出于自我保護的原因,他們內心也會引導自己相信——事情沒有那么嚴重,那些女子也沒有那么苦悶。再者,這種事也是沒辦法的,既不是自己導致了那些女子的悲慘境遇,到最后自己也沒法改變什么...多想無益!
然后就心平氣順了,最多就是再想起來時,心里有些不自在。
柴琥并不算品德高尚那一類人,就更不會為此多想了。但這個時候見紅妃如此,他卻心里不好受。這不是因為他一下變得格外有同理心了,而是單純地因為自憐自哀的人是紅妃罷了。
愛上一個人就是這樣,會因為他的喜悅而喜悅,痛苦而痛苦,而且這種喜悅與痛苦要遠勝于自己的喜悅與痛苦。
柴琥忍不住伸手想要碰碰紅妃,但手很快又收了回來,根本沒碰到紅妃。他低聲與紅妃道:“你又何必說這樣的話來戳我的心!你知道的,至少本王絕不會低看你一分...若有人低看你、為難你,你與本王來說,本王總不會叫你難過。”
紅妃不愛柴琥,她只想拿這個似乎永遠長不大的王子當朋友...但這一刻,她一樣很感動,她知道他的話并沒有摻假,他也沒有必要摻假——但她同樣很清楚,她的痛苦并不是單純地風塵女子自憐身世、受人欺辱。
事實上,做到了她這樣,一個當紅女樂,同時還是一家官伎館板上釘釘的下一任都知,她已經不用自嘆身世了。哪怕她在現代社會做舞蹈演員,很有可能也是差不多的...現代社會人和人之間平等的多,但表現在實際相處中,也一樣有不平等,有惡意的揣測......
她現在的痛苦,更多是她知道了太多...她知道自己得到的‘平等’不是真正的平等,只是主人賞賜給最可愛的寵物的特權,這就像是養貓的年輕人稱呼自己的寵物為貓主子,自嘲做‘鏟屎官’一樣。
而且,這個世道還那樣糟糕,和她一樣身為女性的人在這個世界完全被物化,成為了珍貴的商品一類——她當然可以不去想別人如何,但那又怎么能夠呢!人之所以為人,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同理心。
這就像是戰火紛飛的年代,國家動蕩,一些有良知的人即使可以安享富貴平安、獨善其身,恐怕也很難心安理得。
這是清醒者的痛苦,想得明白,想不開,無解。
所以,柴琥的安慰,既有用,又沒用...紅妃知道這一點,柴琥也知道這一點。
柴琥與紅妃相顧無言,他看著紅妃低垂著的眼睫,感受到了‘無力’。這世上能讓他覺得‘無力’的事不多了,和紅妃相關則更觸動他——他可以若無其事地略過此事的,但看著紅妃他做不到。
打破這種難言氣氛的是萬占紅,她也是今天柴琥‘春日宴’邀請的女樂之一。之前也圍觀了相撲,人就在紅妃對面。這一場相撲結束之后她就過來了,只不過她可不知道紅妃和柴琥說了什么話。
“紅妃賞了那賽黑蟬一只貓眼兒指環?到底是紅妃你呢,隨意賞人都有這樣的手筆。”萬占紅像是贊嘆紅妃大方一樣說道。剛剛指環子送過去,賽黑蟬立刻就打開手帕了,她也沒有遮掩自己收到的東西,對于她們這樣的人來說,得到一份厚賞也是榮耀,方便揚名呢!
第159章 燭照(3)
萬占紅的話一開始就很尋常,類似的話最近紅妃聽到太多了。根據語氣以及后續話語的不同,可以判斷說話人要么是想奉承她,要么是微有酸意——她如今在女樂圈子里,人緣是真算不得好。
不過,若是讓其他女樂選,大概也樂意像她這樣人緣不好。正所謂‘不遭人妒是庸才’,正是因為她太風光了,這才有這些的。
她年少成名,如今又點為擷芳園下一任都知,以一個女樂來說,她也只剩下‘如夫人’一個追求了。而這個追求對她來說也是易如反掌,運氣好,須臾可得,運氣不好,也就是消磨兩三年的時間,等著教坊司排到她罷了。
有這樣的景況在身,誰還稀罕什么‘好人緣’?
“如今紅妃你好大的派頭,每日收下多少值錢珍寶之物啊,這些東西都不稀罕了罷...說起來,紅妃前幾日不是收到了北邊送來的禮?”萬占紅忽然提到了前些日子紅妃收到耶律阿齊送來禮物的事。
耶律阿齊讓審密留哥王特末押送來的禮物又多又好,饒是紅妃收慣了大筆貴重禮物的,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手筆。而這樣的事在官伎館中是最捂不住的,很快就有人知道那些禮物了,議論、羨慕的人可是很多。
萬占紅看向一邊的柴琥,笑的頗有深意:“那份禮似乎是北邊延慶公送的...聽說延慶公在京中讀書時就與紅妃你相識了,這可真不容易啊,沒想到人回了北邊還念著你。要知道天下男子,哪怕沒什么成就的,也常見喜新厭舊。也不知道是這延慶公與一般男子不同,還是紅妃你的功勞了。”
“紅妃你啊,到底不是一般女子,叫人念念不忘也尋常...”說到這里的時候,萬占紅捂嘴笑了笑:“瞧我這話說的,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見你與那延慶公確實不同呢,是少年少女初識情,最是真摯不過,如何叫人不惦念。”
紅妃沒有應這個話,只是道:“當著大王的面,姐姐說什么‘喜新厭舊’?這樣的話咱們私下說說也就是了,當面來說,哪怕是真話,也要惹人不高興了。”
常在行院里走動的子弟,不管多體貼,絕大多數也是喜新厭舊、薄情寡義的,行院娘子們對他們多有刻骨的認知——無論當面是怎樣的繾綣情深、海誓山盟,背過身去,行院娘子們都是要笑的。與姐妹們說起這樣的事,大多只當是個笑話。
也不只是她們如此,行院子弟也一樣沒把行院里的事當真,按他們的說法,逢場作戲罷了。
這樣的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場面上就越發虛情假意了,很多時候紅妃都為這種男女雙方心知肚明的‘情意綿綿’膩味...然而知道歸知道,就好像皇帝的新衣一樣,很多事眾所周知也不能說破!
說出來了并不能顯得自己聰明,也不能讓這些男女多洞見什么,只會讓人心里覺得不舒服!
當然,一些熟門熟路的行院子弟與行院娘子交際也不講究含羞帶怯那一套,甚至拿逢場作戲的事當玩笑在席間調侃...只是這種事是要看人的,非得熟到一定程度,且行院女子對子弟的本質有相當的把握才能那樣。
這樣的‘玩笑’,紅妃可以對柴琥說,萬占紅卻是不能的。事實上,如今紅妃也幾乎不會對柴琥說類似的玩笑話,因為她知道柴琥是真心愛慕她的。她可以不愛柴琥,拒絕他的愛,卻不能對一個愛自己的人說那樣的話。
那未免太踐踏一顆真心了。
萬占紅卻不知道這一點,只以過去柴琥的作態來說話——若是過去的柴琥的話,是常在行院走動的浪蕩王孫,他也不是故作清純,還想在行院里找什么真愛的單純人物。面對這樣的貴人,這樣的玩笑話不算什么。
事實上,真要是過去的柴琥,聽到這話也確實不會生氣。若是興致好,和說這話的娘子調情斗嘴幾句也不算什么。
但現在的柴琥不行,他愛紅妃,所以這話只顯得格外諷刺而已。
紅妃諷刺他是常有的事,他不會真的對紅妃發怒。但這不是他柴琥脾氣好,換成是別人來,他天潢貴胄的壞脾氣就不會有所收斂了!
“你也覺得本王‘喜新厭舊’?”柴琥看著紅妃,他沒有直接發怒,一方面是貴公子的氣度,不好直接與一個女樂爭口角勝負。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還有他更在意的點,他想知道紅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