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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因為學童自有繁重功課,每天要抄畫的量平均來算也不多。但十天的任務,要在繁忙的日常中見縫插針做完,這也很難為了!
分配完抄畫舞譜樂譜之事,事情還沒完,柳湘蘭讓竇寶珠在外面廊子下罰站。
“你們兩人都有錯,可細究起來,還是你錯處更大些!所以在剛剛的懲罰之外,還要加罰你一道!去廊子下站著,兩個時辰后再說!”柳湘蘭都懶得多說什么了,吩咐過之后便再不看竇寶珠和孟月仙。
孟月仙知道竇寶珠被罰站到廊子下面,一時間竟有劫后余生之感。
打手板很痛,罰抄畫也很頭疼,但和罰站到廊子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之前孟月仙也有被罰站過,但也就是在內廳站了一會兒罷了。罰站到廊子下就不同了,這可是都知柳湘蘭的院子,常有館中人來來往往,可不是就被這些來往的人脧在眼里了么!
官伎館中的女樂最重體面!所以館中才有打人不罵人,一定要忌口舌的說法。
所謂‘上行下效’,女樂們是這個樣子,學童自然學著也是這個樣子!再加上竇寶珠她們這些學童正是小少女,青春期敏感多思、自尊心極強,真要講究起面子來,有的還要勝過真正女樂呢!
讓人在廊子下站兩個時辰,雖然站的腿腳痛,本身就是一種折磨。但對于她們來說,恐怕寧肯在內廳多站兩個時辰,站的腿斷腳斷,也不愿意在廊子下罰站,叫人看在眼里,指指點點。
等到這邊處理完,柳湘蘭留了馮珍珍一起吃飯...五菜一湯,對于食量偏小的女子來說,怎么也夠了。
馮珍珍也不推辭,坐下便一起用餐,接過一旁娘姨遞過來的小碗與箸兒,瞧了一眼菜色:“姐姐與紅妃好清淡!”
“是清淡了些,也是我如今年紀大了,要養生惜福的緣故...你若不夠,我讓人拿些下飯來就是,茶房里必有現成的,也不費功夫。”柳湘蘭對馮珍珍這個正經女樂,就不是對竇寶珠、孟月仙那些學童的樣子了。就算她身為都知,身份不同,也是客客氣氣的。
茶房里常備著一些簡單的點心、茶酒,至于像樣些的肴饌,那也有,都是外頭茶坊酒樓訂的。就放在茶房籠屜中暖著,隨時預備著有客人要。而柳湘蘭身為都知要幾樣肴饌,自然也是再簡單不過的。
馮珍珍笑說道:“哪里還用那樣!這幾樣就很好了,清淡歸清淡,這才是用飯的樣子...真要是如外頭應酬時,滿桌的山珍海味,現下怕是也吃不下了!”
柳湘蘭點點頭,之后就不再說這個了,而是一邊吃飯一邊與馮珍珍、紅妃說些閑事。都是館中娘子的家長里短,甚至因為柳湘蘭的身份原因,這些家長里短都不能太過八卦,得‘端莊’一些。
柳湘蘭如今比過去還要更看重馮珍珍一些...因為馮珍珍和師小憐關系很好。
現今情況已經很明了了,紅妃就算做了都知,很多事也會有人分擔。這既是因為她‘志不在此’,也是因為她沒法專心于此——不比柳湘蘭這個年紀的女樂,紅妃才多大呢?她如今就大紅大紫,今后哪怕不能長久保持這個勢頭,黃金歲月也還有至少十年呢!
這樣一個年少的當紅女樂,精力全都投入到管理官伎館,而不是一個女樂的本職上,這在外人看來就是一種‘浪費’!
紅妃倒是對所謂的女樂本職無感,但她下定決心專注于舞蹈,只想做個舞蹈演員,那之外的事一樣不想上心就是了。
第157章 燭照(1)
今春雨水格外多,雖然北方有‘春雨貴如油’的說法,但凡事過猶不及!哪怕是春日里,雨水過多對農事也不見得好...至于農事之外,就更無人喜愛連綿不斷的雨水了——偶爾雨水還可以,但就算是喜歡下雨天的人,恐怕也受不了每天細雨綿綿罷!
也是因為雨水太多的緣故,這一日紅妃有空,便在嚴月嬌的提議下一起扎‘掃晴娘’。
所謂‘掃晴娘’,就是與‘晴天娃娃’差不多的東西,然而紅妃上輩子只知道異國他鄉的晴天娃娃,反而不知道本國所有的掃晴娘。這輩子則是因為掃晴娘是汴京頗為流行的風俗,也發源于汴京,她倒是從小就有擺弄過這個。
桌上有準備齊全各種合用之物,包括各色彩紙、剪刀、稻米、干土、絲線、漿糊等物,擺放的整整齊齊,一樣不少——女樂們的玩樂就是這樣,即使只是游戲也講究一個盡善盡美,左右她們不缺銀錢,也不缺有人討好。
“娘子說要扎掃晴娘,我便讓王牛兒去外頭買些彩紙,又打些漿糊來...他倒是很乖覺,另叫了個小廝兒來置辦此事。這個小廝兒平日想來娘子跟前奉承找不到機會,如今哪里會放過!不說彩紙漿糊了,其余物料也一并送來了。”秦娘姨在紅妃身邊說了一句。
顯然,這個小廝平日沒少討好秦娘姨...不然的話,秦娘姨何必多說這一句呢?將事情分派他人的是王牛兒,和她可沒有干系!
扎掃晴娘不是什么復雜的事,甚至可以歸到小兒戲中——這本是鄉野婦人與小兒的游戲,用材用料自然是有什么算什么,大部分東西紅妃手頭都有,只是要整理出來罷了。眼下只讓人弄來彩紙和漿糊,結果人送來了全套,竟是連整理東西的功夫都省了。
“何必如此,只不過是小兒女之戲,大張旗鼓起來了...”紅妃搖了搖頭,道:“這些雜物,我房中本就有,這讓人送來,制過一回掃晴娘后要怎么辦?我這里用不上,難道要丟棄,太不愛惜東西了。”
“下面的人急著孝敬呢!”嚴月嬌在旁笑著湊趣:“姐姐原本就是擷芳園的當紅女樂,于館中下人就是天上仙子一般的人物!踮著腳尖也夠不上。如今又要做都知了,那就更別說了!”
“姐姐平時又不是輕狂人兒,沒另外差使過下面人...尋常女樂如此,他們樂得輕松自在,可像姐姐這樣的女樂如此,他們就要急得抓耳撓腮了!”
“這般樣子,他們要如何才能討好,才能為姐姐器重呢?”
“至于這一點兒雜物,姐姐用過之后自家沒處收容,送人閑麻煩,丟棄又覺得可惜——那些人這會兒趕著討好姐姐,只嫌機會太少,哪里還顧得罪過可惜!”
最近紅妃和姐姐師小憐一起也確實收攏、安插了一些人手,這是為今后紅妃接手擷芳園做鋪墊。而這些也都是在柳湘蘭的默許之下進行的...此時聽嚴月嬌這樣說,知道下面人的心思,紅妃也沒有跟著再說什么。
紅妃的目光落在嚴月嬌身上,然后很快又收了回來...嚴月嬌的肚子很平,不是因為還沒有到顯懷的月份,而是因為肚子里的孩子已經打掉了。臘月里孩子就服藥流掉了,之后嚴月嬌有一個月沒有見客。
流產和生產一樣,都是要坐月子的,有所損耗,必然得好好休養才能補回來。
這種事紅妃不可能當沒看見,但也沒有立場說什么,或者說她也沒想過要說什么,只是人在眼前,想到此事難免有些不自然罷了。當下只能迅速挪開視線,看向桌上用來扎掃晴娘的雜物,道:“用便用了,用過之后,隨便舍與茶房中人罷。”
見紅妃坐下扎掃晴娘,嚴月嬌也跟著坐下,拿起剪子來和紅妃一起剪彩紙,邊剪邊道:“這些雜物實在不值什么,拿去給茶房的人,他們還嫌累贅呢!”
能在官伎館的茶房做事的人,也不會是普通人...這可是肥差,能來這里做事的,除了極個別真的是走運,大多是有關系在官伎館!或者是哪個女樂的姨媽,又或者是哪個娘姨的姐妹,各有說法。
在偌大京師,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他們的階層里,她們確實富裕。這就像是大家族的奴仆,主子們吃肉,他們也能偷著喝肉湯,就這點兒肉湯足夠將他們養得肥肥的了。
對于他們來說,做完掃晴娘的一點兒雜物,還真懶得動手去拿!哪個女樂整理箱籠時分舊物,他們不發一回財?相比之下,這點兒雜物,真就像是掉在地上的一角錢硬幣,行人看見了也只當是沒看見,根本懶得彎腰去撿。
“這也是難為了...”說起這個來,嚴月嬌捂嘴輕笑:“要是早些年,姐姐還能將這些雜物舍與后門的乞丐,如今桃花洞卻是乞丐都沒有,東西我看還是用過之后退還給那小廝兒吧。”
古代封建社會,哪怕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那也是有窮人、有乞丐的!此時汴京當然也有乞丐,但桃花洞沒有。
這里頭有個緣故,是說二三十年前,京中乞丐多喜歡匯聚到風月場所集中的地區,其中以桃花洞為最。這自然是因為往來于此的都是達官貴人,有錢是最基本的,而這些人在風月場所消費,千金萬金都花了,也不會吝惜在美人面前展現一點兒善意,所以這里的乞丐只要運氣好,一天遇到一個闊人,就綽綽有余了!
另外,桃花洞上到官伎館,下到半掩門,皆是靡費之處,剩菜剩酒在人家后門等著便唾手可得,那自不必說。據說那時還流行一些‘藝人’進出后院,表演一番后磕頭,讓客人不得不打賞送走呢!這里所謂的‘藝人’,其實也和乞丐差不多,最多就是會唱兩支家鄉小曲,會打兩段牙板小調,技藝粗淺不堪,稱不上賣藝,只能說是為乞討尋個由頭。
總之,對于乞丐來說,桃花洞這種地方是當之無愧的‘富礦’!
本來桃花洞的大人物都是很不喜歡乞丐蜂擁至此的,很多乞丐確實很可憐,但對于生活在桃花洞的百姓來說,這么多‘無業游民’在此盤桓只會讓桃花洞治安變差...事實上,有這些乞丐在,桃花洞確實多了一些盜竊、拐賣之事。
然而不喜歡歸不喜歡,卻沒法讓桃花洞的乞丐走人。
真要說的話,皇家還不喜歡京中有乞丐呢!然而還不是一樣要‘忍著’,不能驅逐京城里盤桓的乞丐...皇家都如此,一個小小桃花洞就更不必說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