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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寶珠的母親雖不是女樂,卻是一位名妓,人在京師混身...如今已經不年輕了,卻是攢下了一份資財,再借助了昔年人脈,開了一家檔次很高的半掩門,家里是不缺錢的。真要說家底,可能比一些‘官伎館內部子弟’更厚!
竇寶珠常常以富貴自矜,在學舍中‘炫富’...這也是她人緣不好的原因之一吧。
說到底,這些能進入新竹學舍的女孩子,將來哪怕不能做女樂,也是外頭娼館搶著要的‘名妓苗子’。只要不是極少數特殊情況,根本就不會有缺錢的!就算眼下缺點錢,也不耽誤她們‘目光長遠’。
大家都是學童,在她們中炫富,得到的不會是跪舔,只會是反感!
聽竇寶珠那樣說,孟月仙本身就是爆炭,如何忍得?當即就反唇相譏:“誰不知道我是京外來的鄉下人,只你一個高貴,有數之不盡的好東西!只是你這話很不必對我說,你該去對玉愛、思娘她們說才是!”
玉愛、思娘也是新竹學舍中的同期學童,她們的母親也是女樂...像這種‘官伎館內部子弟’,在女樂的世界里才是真正的好出身!竇寶珠的出身固然比孟月仙好些,可在玉愛、思娘這種‘根正苗紅’的看來,其實也差不多。
“我與你說話,是想著你不要丟了擷芳園的臉,丟了學舍學童的臉?你扯別人做什么?”竇寶珠也不想擴大攻擊對象,惹得其他人對自己不滿。
后面兩個人越吵越大,竇寶珠甚至說出了‘你往常插戴過我插戴過的,穿過我穿過的,此時裝什么裝’這樣的話。終于引得孟月仙忍無可忍,便扯頭花動手打了起來。
竇寶珠說的話也是有緣故的,原來是有一次新竹學舍的表演,要準備全套行頭。那樣的行頭雖不必像正經女樂那樣盡善盡美,卻也是不便宜的。有些人會咬牙像館中拆借,有的人卻會實用些選擇找商人租借。
有些行頭非常貴,學童在官伎館借錢的額度不夠,甚至只能租借。
孟月仙那次卻是借了另一個學童的衣裙首飾做行頭,然而她沒有想到,那衣裙首飾里有從竇寶珠那里得來的——竇寶珠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如今也只能拿錢拉攏些人了,所以平常贈送一些自己的衣服首飾給人是常有的。
孟月仙穿戴上那些,立刻叫竇寶珠認出來了。怕惹怒學舍善才,她倒是沒有在學舍正大光明說這事,但事后卻是無不得意地對一些學童炫耀了此事,為此孟月仙心里越加暗恨竇寶珠。
紅妃在一旁捧著碗,碗里的米飯煮的比較硬,她本來還在想這事兒呢——她本人比較喜歡吃比較硬的米飯,而柳湘蘭喜歡比較軟的。官伎館中的下人圍著二三十個女樂打轉,她們的偏好習性肯定是清楚的。過去紅妃在自己院子里吃份例菜,飯都是比較硬的,合她口味。但她在柳湘蘭這里幾次吃飯,都是沒有特殊待遇的!
不只是她,館中任何一個女樂在柳湘蘭這里吃飯,也沒有特別待遇!
然而從紅妃被點為下一任都知,一切就不同了,在柳湘蘭的院子里吃飯的次數多了起來,而每次的米飯都是她比較喜歡的硬飯...當然,柳湘蘭吃的還是軟飯。其實這對于下人來說,只不過是順手就能做好的事,只看有沒有心罷了。
過去沒有這個心,而現在有了。
第156章 物華天寶(6)
正漫無邊際想著這些瑣碎事的紅妃,聽馮珍珍說起兩個女孩子之間的齟齬,才發現里頭還有自己的事...當然,也就是表面上看起來因她一頂冠子而起,實際上這還是兩個女孩子常日關系太差!
“這說起來還是我的不是了...”紅妃恰到好處地‘插嘴’,將話頭接了過去,想讓場面有個臺階下,然后大事化小。
然而被孟月仙和竇寶珠弄得煩了的柳湘蘭根本無心大事化小,反而隨著紅妃的話道:“你別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我知道紅妃你對這些小妮子放松,覺得她們年紀小,正該多愛憐些...可你也得知道‘慈母多敗兒’,對她們太松了,她們哪里知道規矩!”
說著,柳湘蘭冷笑了一聲,看向竇寶珠:“今日這事,首錯在你!月仙得了你紅妃姐姐一只冠子,心里喜歡,多戴幾天你也有話說?管得這樣多?說出那樣傷人的話,誰教你的?好沒要緊!”
“弄到最后互毆,也是因你而起!”
“再者,你又是看不起誰?且不說月仙與你一般,都是學童,輪不到你看不起。就說你紅妃姐姐罷,她何等樣人,好心送妹妹一件首飾,就是平常之物,也該心里珍視才是,更別提是珍貴之物了!你那般言語,可是連你紅妃姐姐也看不上了?”
“呵呵,真是好大的氣派!你一個小小學童還看得起誰?”
這是前所未有地不留一點兒情面,本來在啜泣的竇寶珠這下反而不哭了,滿臉蒼白——柳湘蘭是現任都知,紅妃是下一任都知,得罪這兩個人,她一個實在不出挑的學童哪有好果子吃!
將來若是做了女弟子那還好些,就算是不受都知喜愛的小女樂,也只是境況難些。可要是連女弟子都做不上,那才要命呢!
做不成女弟子的學童,是要轉到私妓人家的!而按照官伎館的慣例,一般是轉給與官伎館相親近的娼館,這也算是另類的加強‘關聯企業’實力了...竇寶珠家的半掩門和擷芳園并沒有達成戰略合作關系,但這種關系也可以由竇寶珠起。
若是竇寶珠做不成女樂,也可以由官伎館轉回自家去,而后自家與擷芳園加緊走動...有一個官伎館關照,這對于私妓人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但沒有成為女弟子的學童到底轉到哪個私妓人家,這是由都知做主的!雖說有些慣例在,可‘慣例’向來就是要被打破的。真的惹惱了都知,別說是轉回自家了,就是想在好一些的私妓人家,怕是也難為!
官伎館是看不上落選學童轉出去的那點兒賣身錢的,說是能回培養費的本,可官伎館根本不差錢啊!所以,一旦都知不想用落選學童達成某個目的,落選學童的前程就真的很艱難了——發了狠了,將人賣到京外又如何呢?
縱使竇寶珠有母親,可以將她贖買回來,也要看買主愿不愿意賣呢!
京城官伎館出來的落選學童,在京中是‘俏貨’,在京外也一樣是‘俏貨’!送去蘇杭,送去蜀中,捧起來之后是能大賺特賺的!至于買人的錢,那能算錢嗎?
竇寶珠簡直不敢去想,惹得紅妃厭惡她之后的最差結果——紅妃之前她也是有接觸過的,她就是紅妃她們后一批的學童,當初紅妃在新竹學舍時,她們也同在新竹學舍呢!只不過紅妃為人不喜交際,就是同期的擷芳園學童也很難說和他有交情,竇寶珠就更不了解紅妃了。
她只怕紅妃到時候新官上任三把火,會拿她立威!
說起來,她不管落不落選,都會是擷芳園中最好拿來立威的...新人、沒根基、沒前途、沒資歷——竇寶珠平日里人緣不好,不會做人,但這不代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一點兒不知道自己的底!
她其實是有自知之明的。
有這種想法自然是竇寶珠不了解紅妃之故,但在她的角度,有這種恐懼也實屬正常。
見竇寶珠嚇成那樣了,柳湘蘭又看向孟月仙,繼續道:“寶珠有錯,月仙小娘子你又如何說呢?若說今日之事,寶珠錯有七分,那另外三分錯處也與你脫不得干系!”
“竇寶珠嘴巴不饒人,卻不是動手的人!只你小妮子,真真一塊爆炭!今日你們兩人如同那村野女子一般扯頭發、撓臉面,肯定是你先動的手——虧得是在館中,要是外人知道一點兒,說出去也是笑話了!”
“可是...竇寶珠她...”孟月仙知道自己的處境比竇寶珠好些,自然也不會那么慌張。再加上她性格里有一股倔強,此時在不忿之下便張口還嘴了。
一慣寵愛孟月仙的柳湘蘭卻打斷了她,語氣嚴厲道:“還要狡辯?還要不服?就算竇寶珠再如何,也沒有館中小娘子互毆的道理!她縱有不好,你若是錯了,也沒嘴去說她了!真真是她行事不妥、不會說話,你與你珍珍姐姐說,她難道不會主持公道?”
“若是你珍珍姐姐不會主持公道,你也能與我、與你紅妃姐姐說!”
“再退一步,你們小孩子家家,不好意思與姐姐們‘告狀’,你也該分說清楚對錯,用別的法子對人!豈能動手互毆?”這就是讓孟月仙耍手段對付竇寶珠了,只不過這話沒法明說,所以才只點了一句。
真要說起來,像竇寶珠這樣人緣不好,資質也不出眾的學童,孟月仙這種和她相反的學童應該很容易對付才對。別說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小手段了,就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也有的是選擇!
罵了一頓,柳湘蘭也懶得下力氣了,便讓馮珍珍以管教的身份用戒尺責打兩人。兩人四只手,每只手打了十下——那可是韌韌老竹做成的戒尺,打磨的光滑,又使用數年,表面光潔瑩潤如玉,這種戒尺打人稍用些力氣就會很痛。
馮珍珍也被兩人弄煩了,今次拉架還差點兒為兩人誤傷。若不是如此,兩個學童的事,她自己處理就好,何必來柳湘蘭這里呢?有這個因果在,馮珍珍用戒尺的時候絕不會高抬貴手。
而打手板之后,兩人又被責令抄畫舞譜、樂譜——每家官伎館都有自家獨有的樂譜、舞譜,這些樂譜舞譜不必要大量印刷,相比起用印刷術,還不如用人抄畫來的方便、合用。
平日里這抄畫工作就是由學童來做的,一來是她們時間比較富余,二來也是方便這些學童加深印象。而今次柳湘蘭特意令竇寶珠、孟月仙抄畫舞譜樂譜,自然不是平常的量。她直接給每個人分配了本來十天才能抄畫完畢的量,限他們三天之內呈送抄畫的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