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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如此,李尚書在行院中的消息越發靈通,那個院子里發生的事,只要他想知道,就總有渠道知道。他此次要說的事,就是今早有人偷偷遞消息給他的——張采萍要下力氣打壓紅妃,有人知道了這事,又曉得李尚書受李汨的托付,主持了紅妃揭花榜的事,覺得事情相關,總要報給這個老朋友。
這就是人脈的作用了,李汨如今不在朝了,但身份尊貴,哪怕是皇親國戚、相公將軍,恐怕也不敢在他面前逞強。李尚書的身份也很清貴,但還是比不得李汨...然而,今次這種事,李汨再高貴也沒用,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的。
李尚書就不一樣了,不知什么時候,就有人來分說了。
李尚書將事情說了一回,旁邊盧紹禎手支著下巴,人都樂了:“這些娘子之間也是這樣不平靜么?果然如師娘子所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與人斗,其樂無窮啊...不過,我倒是見師娘子平平靜靜,從不鬧這些。”
“師小娘子就是那般了...也不是她性情與世無爭,要老夫來看,師小娘子其實是很有勝負心的。”說到這里的時候,李尚書摸了摸胡子道:“只是她太聰明,許多事情早早看得分明了,可偏偏看分明了,卻依舊得在風塵里頭打滾。于是才有這般憊懶樣子,懶得去糾纏。”
盧紹禎和李尚書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眼睛看著舞臺上的表演,不算特別投入——舞臺上的表演還是很精彩的,哪怕是他們這些總能享受最好東西的達官貴人也不能說這些不好,但表演這種東西也就是那么回事!
就像現代人,喜歡追劇、看綜藝、打游戲、旅游、逛街等等等等,娛樂方式豐富又有趣,但就是那么多有趣的娛樂活動,一旦最開始的狂熱階段過去了,之后也就是那么回事兒了。大家會享受這些娛樂活動,可那種一類娛樂活動剛出來時的那種狂熱,終究不見了。
從驚奇興奮沉迷,到習以為常。
盧紹禎和李尚書就是這樣,好的歌舞表演總能見到。這些娘子們縱使為了揭花榜準備了很多,節目也都是第一次公開演出...對于他們看著消遣可以,更多就不成了。
盧紹禎、李尚書,包括坐在中間位置沒說話的李汨,其實都不擔心張采萍對紅妃的打壓,會影響紅妃揭花榜。因為太過胸有成竹了,李尚書甚至沒有特意和紅妃的支持者說起此事,只這個時候說閑話一樣說了出來。
一來,李尚書知道紅妃不是那等沒根基的!像她這樣的當紅女樂,早就不是哪個前輩隨便打壓的了。她那邊敢打壓,紅妃的支持者這邊不防備下,確實可能吃虧,可底子厚實,影響就有限了。
這就像是海上的船只,那等小漁船,一個浪頭過來,便是天昏地暗。可要是大寶船,一般二般的浪頭,有等于沒有,只當是日常了。
二來,這次李汨要來是李尚書提前知道的。李汨就是一尊大神,他人坐在這里,那些人只是支持張采萍,不說多余的話,自然能夠平平順順。可要是跳出來講紅妃如何如何...話說,他們有那個膽子嗎?
想當初,李汨執政,威嚴敦肅、手段嚴密,打擊豪強時可是給不少人留下了心理陰影的。如今他都離朝了,當年站過他對立面的豪強,還是看到他就坐立難安!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心理陰影可是很強大的。
別小看這種心理陰影,若是了不得的大事,這些人或許還會想辦法克服一下。但眼下是揭花榜而已,何苦要和心理陰影做斗爭...大多數人,要走出自己的心理陰影,都是有不得不這樣的理由的!
為了支持自己喜歡的娘子...好像還不至于這樣拼罷。
講真的,張采萍如此...李尚書覺得,要么是這個娘子不知道李汨會來,要么就是不知道‘李汨’這兩個字的威力。說到底,張采萍也只是一個雅妓,和權貴們再是交往密切,她也不是權貴本身,不知道里頭的道道。
李尚書的猜測中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是不知道張采萍對朱英的執念,以及他們之間數年糾纏出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相處方式。
“這張采萍的‘合生’還過得去,只是也沒有外頭傳說的高明啊。”等到張采萍快表演完的時候,盧紹禎忽然說道。他之所以有這個看法,一是因為張采萍和師紅妃,他肯定站在紅妃這邊,天然就對張采萍有了點兒意見。二是因為他的視角客觀,真的覺得張采萍這段‘合生’一般。
張采萍無疑是個才女,詩詞上的功夫,大多數士大夫都是多有不如的。如果只是就‘合生’而論‘合生’,她剛剛那段‘合生’表演,是要壓倒開封府任何一個‘合生’藝人的。
但問題是,‘合生’本來就是一個小眾節目,要是有哪個說話藝人,‘合生’演的好,達官貴人們也就是笑一笑,打賞一番,并不會因此高看。之所以高看張采萍的才華,不在于她能表演‘合生’,而在于她像士大夫一樣寫詩作詞時,確實出來了一些好作品。
所以,盧紹禎并沒有以‘合生’的標準看待張采萍的表演,而是以士大夫寫詩作詞的標準看待她寫的東西——盧紹禎也不覺得是自己刁鉆、眼界高,畢竟他就是再不了解揭花榜的事,也能猜出這段‘合生’表演是有事先準備和安排的。
他也是個老官僚了,又是靠能力升起來的,焉能揣測不到這么點兒小把戲?
從這個標準來看,他是真心覺得那些作品也就是及格水準。士大夫們拿出來應付宴飲上的詩詞唱和可以,可要搏得這樣滿場贊譽,就有些過分了吧?
盧紹禎之所以有這種想法,一是他沒有粉絲濾鏡,很多人覺得張采萍好,是有偏愛的!就像小粉絲看愛豆們的專輯、電視劇,哪怕是別人都說不好,他們也能夸顏值呢!而若是能有一個不功不過的評價,他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彩虹屁了!
二是,盧紹禎本身就屬于這上頭比較嚴格的人,能入他眼的詩詞不多...說起來,他還一直致力于通過李汨從紅妃那里搞到‘山園社’流出的作品。那些作品,在他看來真是每一篇都是精品不說,神品也是時有出現。
有了那些作品可以欣賞,感覺他的審美標準又被拔高了一回。
“如此也算不錯了,是你太挑剔了。”李尚書倒是能客觀些說話。笑說之后,又指了指舞臺上串場的說話藝人,道:“別說這些了,馬上是師小娘子了...有一說一,還真就是師小娘子的舞叫人期待。”
是的,原來看了十幾個節目,已經有些憊懶的他們,這會兒輪到紅妃表演了,一下就打起了精神。紅妃過去表現出的才能,讓她的節目沒有開始,就叫人期待起來了。在當下,她是難得的,可以不斷給人驚喜的藝人。
這個時候,雖沒有表現出來,但坐在二人中間的李汨,也確實是第一次抬眼認真觀看。
屏風后的皮影戲、大漠黃沙的呼嘯聲、若有若無的神秘音樂、恍恍惚惚的光線,一下將觀眾們帶入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時代,也有‘舞臺美術’,其中華麗奢侈的,也不讓后世!但此時的‘舞臺美術’終究是探索階段,和后世成熟的樣子不可同日而語。而秉持著后世‘舞臺美術’理念的紅妃,哪怕沒辦法使用后世那些科技,指導指導搞舞臺美術的人,使觀眾更加享受表演,也沒那么難!
黃沙漫漫,取經的苦行僧跋涉在其間,路上所見到底是臨死前的幻覺,還是神佛感受到了他的虔誠,讓伎樂天女來撫慰他的疲憊?
沒有人知道,同時,又是每個人內心都有答案。
紅妃扮作伎樂天女出現,四方有點燈菩薩點燈,她就在天上、就在僧侶的幻想中起舞——看到她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只能是天上神國,是僧侶的幻想!人間怎么會有她的棲息地!
世間歌舞,也有表演者扮演仙女、菩薩的,但從來沒有哪一個仙女、菩薩能有紅妃這樣的‘說服力’...對,就是說服力!
她出現在那里,不是她的扮相、表演的內容告訴觀眾,她是伎樂天女,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也就相信了。而是那一刻真的覺得,她就是伎樂天女,伎樂天女就是她——過去,他們也曾因為扮演仙女的舞者服飾光輝燦爛、容貌秀美出塵,而覺得這果然就是仙女。但現在看到紅妃的表演,才明白曾經的自己何等膚淺。
不只是壁畫上的伎樂天女活過來了,關鍵是,紅妃出現在那里,帶有難以描摹的‘神性’。
這和她跳《孔雀舞》時的神性還不太一樣,孔雀之靈是自然的神靈,是萬物有靈的象征,她的核心是孤獨,是純潔,是自然。她只會向內看,看到自身,向外看,看到森林、天空。而伎樂天女就不一樣了,這是凡人的神女,所以她的眼睛會看到凡人。
因為僧侶的虔誠與疲憊,她走出神國,來撫慰這個凡間的行者。
但她終究是天上的神女,不能干涉凡間修行者的福惠與孽力,施予與果報,所以她來撫慰,卻不能來拯救。
她本來也不是來拯救任何人的。
半闔著的雙目,有的是慈悲憫然,有的也是眾生平等...對于神明來說,世界上的萬事萬物,他們不會拯救——因為無法全部拯救,所以只能一起放棄!而若是偏愛哪一個,拯救了他,這種偏愛本身就是對其他生靈的不平等!
直到紅妃的舞蹈《伎樂天》結束,場下都是一片寂然,與每場表演后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但眼下沒人認為這有什么不好的,一直關注著紅妃表演情況的柳湘蘭歡喜的很呢!她也是個經驗豐富的表演者了,所以很清楚,好的表演就是擁有這樣的能力。
要么讓全場如癡如醉,歡呼不停!要么就是讓所有人閉嘴,無法說、不想說。
李汨也看紅妃的表演,她不說話,只是結束之后閉上了雙眼。旁邊盧紹禎見不得他如此,等到場上演過了一兩個節目,氣氛恢復正常了,他故意拿話去說李汨:“如何,靈均你說方才師娘子的舞如何?”
說到這里,盧紹禎笑得格外得意:“你是修道之人,不理塵俗,要修一個結果...我想,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你成仙了。可如今看著,師娘子明明是紅塵里打滾的人,卻是先你一步登仙了!”
說到這里,他其實也很嘆息:“若這不是真仙、真佛,這世上也沒有真仙真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