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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采萍鎮(zhèn)定地坐在鏡前確定自己的妝容發(fā)髻,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的樣子。站起身的時候也只是笑笑:“大姐不必擔心,我心中有數(shù),鄭王不會棄我而去的?!?
張采萍覺得自己很了解朱英,朱英之所以看重她,從來都不是因為她溫柔解意、千依百順。相反,他就是喜歡她敢愛敢恨、敢想敢做!遇到她不喜歡的事,她就拂袖而去,才不管后續(xù)。遇到她不喜歡的人,她就去打壓,得不得罪人,誰管?
她和朱英一樣,都是這紅塵之中不如意之人,出身高貴,然后被命運捉弄,都不能順心如意...朱英因此憐愛她,也因此愿意看她在他能保駕護航的范圍內(nèi)獲得自由,做到他不能做的。
所以,她這樣做,才更能讓朱英站在她這邊。若真因為朱英對哪個新人有了些意思,她就避讓開了,那就不是他看重的樣子了,反而會讓他真的離開她。
張采萍看似魯莽,其實想的比誰都多...她是絕對不會讓朱英離開她的。
“至于那師紅妃...她這一路也太順遂了,就該讓她知曉,天下事總有挫折。一個初初成名的女樂,才十幾歲罷了,就這樣大聲勢了?此時不打她一頭,今后還了得了!”說這話的時候,張采萍漫不經(jīng)心之下,有著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惱恨。
說完之后,有人來通知馬上就到張采萍登場亮相了,張采萍這才施施然帶著一眾人去準備上場。
而就在張采萍上場時,紅妃也接到了要登場亮相的通知。張采萍在臺上時,紅妃就在舞臺側(cè)后的位置看她如何登場。不得不說,張采萍是有當紅的本錢的,她生的貌美不說,還有一種時下女樂、雅妓們沒有的雍容清雅。
女樂和雅妓大多是優(yōu)待著長大的,很多人物質(zhì)上的享受不見得比貴籍娘子差,至于每天學的東西,琴棋書畫、點茶燒香之類,也和貴籍娘子沒甚分別...但假的就是假的,她們終究和真正的貴籍娘子不同。
張采萍就不一樣了,她十三歲以前是相公家的千金,貴籍小娘子中的貴籍小娘子!有些東西在別人那里要去學,要端著姿態(tài)去模仿那一點兒不能用言語形容的氣度,而于張采萍而言,就是天然就有的,舉手投足便流露出來。
張采萍這一亮相,確實震住了不少人,她在臺上與周圍一圈看客行禮、交談,亦是格外高貴大方。從她退場之時,場面上的氣氛就可以看出,她成功了。
登場是在右側(cè)后,退場是在左側(cè)后,所以張采萍退場,紅妃登場時,兩人并沒有打照面。但張采萍確實在退場之后回頭看了一眼,她十分希望能看到紅妃的大失敗!雖然她也知道,像她們這樣的娘子,只是登場亮相的話,沒什么可失敗的。
但若是被她的出場襯得平庸無趣,這也算是一種失敗吧?她現(xiàn)在希望見到的就是這個。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就在張采萍回頭的時候,聽到的卻是一首從未聽過的曲子。
揭花榜的三十六名娘子,在登場亮相時會有人唱‘出場曲’。這出場曲有的是娘子請人寫的,有的干脆是精于詩詞的娘子自己寫的,像張采萍一慣以文采出眾聞名,她出場時唱的那闋詞就是她自己填的。
這首‘出場曲’,往往也會作為日后三十六位娘子在簿冊上的‘判詞’,彰顯她們。
此時的詞都有自己的詞牌,不同詞牌的曲子一般是定下來的,能改的就是填詞。但也有例外,很多原本的詞牌上會有‘攤破’‘減字’等說法,這就是打破原有的樂律的意思。不過這種只能算是小修小改,像推翻原有的曲子重新譜新曲,那是極少的。
因為重新鋪新曲的話,何必還叫那個詞牌呢?重新定一個詞牌就好了。
‘詞’這種文學體裁盛行的年代,也是新詞牌層出不窮的年代。所謂的‘詞牌’并沒有后人想的那樣嚴苛,本來就是不斷花樣翻新的。
但紅妃這‘出場曲’不同,按照之前上報上去的,大家知道這是填了一闋《菩薩蠻》,但現(xiàn)在聽著,曲子已經(jīng)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紅妃借用了‘山園社’的名頭,將詞、曲拿了出來,然后由姐姐師小憐領(lǐng)著擷芳園中三四個本功是‘唱’的娘子唱這首《菩薩蠻》...這是后世著名宮斗劇的主題曲,后世聽著很有古風,但在此時就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新腔了!
只要不是跨度太大,來到了品評者的審美盲區(qū),令其不能理解。優(yōu)秀的作品無論在什么時候都是優(yōu)秀的,這首《菩薩蠻》也是這樣。如訴如泣,調(diào)子古典優(yōu)美,明明沒有言一字之傷,只是在說閨情而已,卻偏偏讓人聽出了感傷。
當然,這闋《菩薩蠻》的詞也填的極好,極其加分也是不得不說的——想要‘出場曲’的詞填的好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出場曲’向來是命題作文,描寫的只能是出場的這個娘子相干的。
常見的是贊美這個娘子的美貌...這甚至連婉約詞都無法概括進去,來去都只能是花間詞的套路。
寫的多了,套路就容易重復,另外格調(diào)也始終沒法高起來。
紅妃拿出的這闋《菩薩蠻》好歹是溫庭筠的作品,溫庭筠其人在文學史上還是很有地位的!這種大浪淘沙之后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文學家,正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即使是一首描述閨情的簡單作品,他也是憑著自己超強的文學功底,使其顯得極為靡麗濃艷,而不顯俗氣。
充分說明了文學的修辭能怎樣程度上拯救內(nèi)涵的荒蕪。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明明是最簡單、最常見的閨閣情境,卻顯露出無與倫比的美感。
“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聽著這首《菩薩蠻》中的反復詠唱,在場有愛好這些的,格外轉(zhuǎn)注。
“這些娘子們往往結(jié)交許多文士,其中多有擅于詩詞者,今日也聽了不少佳作了...可...”
旁邊有人接過話頭:“可到底是花間詞的路子,格調(diào)上便不能如何了,能比的也就是誰的文辭更好、風情更甚...這可難了!花間詞都被人寫透了,如今想要翻出新東西來是不能的。可如今聽這闋《菩薩蠻》才知道,就算是花間詞寫盡了,也自有文學高妙之人,能讓人拍案叫絕!”
這純粹是功力的比拼才讓精于此道的人絕望!
如果是比那種一閃而過的靈感,那就算是眼下不如人,也不耽誤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得到文學之神的垂青。可這種功力的比拼,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卻是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寫出這樣的作品都不能了。
“說起來,這也是‘山園社’寫與師娘子的罷?到底是師娘子,結(jié)交了一個山園社,好的詩詞便層出不窮了!”
眼下沒人知道山園社到底有哪些牛人在其中,但沒有人懷疑這個‘山園社’的水準。通過紅妃往外流出的東西,哪怕是只言片語,也足夠外人瘋狂崇拜了...甚至于很多人,專門去捧紅妃,不是因為對紅妃本人感興趣,而是對‘山園社’上心!想通過紅妃來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年頭掌握話語權(quán)的人,無論是宗室、高官,還是地方名士,本質(zhì)上都是文藝青年。甚至于商賈,做的大一些了,也得沾染一些文氣...得到‘山園社’這樣的團體支持,紅妃確實如最初想的,獲得了不少便利。
第130章 芳菲(4)
結(jié)束了登場亮相,紅妃回到了自己候場準備的院子,擷芳園的人都接住了她。樊素貞笑嘻嘻道:“你尋來的好曲好詞,方才在前頭唱,我偷偷瞧了看席那邊,果然是一個個都呆住了!你姐姐唱的也好,要我說啊,她實不差那些‘如夫人’什么,只不過本功是‘唱’,難得爭過其他人......”
師小憐不是那種出道之后能有那么兩三年大紅大紫,堪稱花魁的女樂,她門前就是細水長流,總不差人氣,始終能維持一個比較好的情況。她這樣的,固然也好,但就是差了那么一點兒沖勁兒。
這樣,她在等著升等時,就沒什么優(yōu)勢,只能熬資歷。而熬資歷的話,雖說是排隊,但本功是‘唱’的女樂,相比本功是‘舞’的女樂,終究差了那么一點。
“姐姐的唱我是挑不出毛病的,至于熬資歷升‘如夫人’的事,未來的事誰知道呢。”紅妃沒有把話說死,她心里有一些想法,只是沒說出來。
正說著,師小憐也帶著那三四個唱的女樂回來了。笑著看向紅妃:“總算不辱使命,二姐在臺上也好...現(xiàn)今,只看待會兒呈演了——還愣著做什么?二姐快去換衣梳頭啊!”
“是是是!”紅妃應了一聲,轉(zhuǎn)身去到給她和她的伴舞使用的更衣間內(nèi),換上了待會兒跳舞要穿的衣服。一件石青色短抹胸,一條朱膘色紗線闊腿褲槢,褲腿并不散著,而是在腳腕上方扎了起來。另外,還有四條絲帶朱碧各兩條,并不挽在手臂間,而是用金臂釧在兩邊臂彎處固定了一下。
腰上是叮叮當當作響的珠串、金銀鏈子,脖子上戴著結(jié)著紅綠絲繩的金瓔珞。手腕、腳腕上是手環(huán)、腳環(huán),金燦燦的,上面鏨刻著梵文、蓮花、云紋,有鈴鐺綴在上面,動一動就有清脆的鈴聲。
紅妃走出更衣間,立刻就有梳頭娘來給她梳頭,梳得一個望仙髻,上結(jié)了幾根紅色發(fā)帶,另外就是金飾裝點。
這梳頭娘也擅于化妝,手腳麻利地梳好發(fā)髻之后,又取來胭脂水粉,為紅妃化妝——說起這化妝,也很簡單,就是照著壁畫上的伎樂天來就是了——臉上妝粉涂勻,仿佛是一張白紙一樣,然后就是在這張白紙上作畫。
朱紅色的嘴唇,眼尾擦上一抹紅,眉目畫出菩薩像的慈悲與幽遠,額心點的是半粒橢圓珊瑚珠,像血一樣紅。
紅妃畫完了妝,再次站起身來時,眼睛似閉非閉。一時之間,連親手完成這妝面的梳頭娘也不說話了,啞口無言地看著紅妃——天女,或者說菩薩,就在她手上誕生了,這是真的嗎?明明她才該是最清楚真假的那個,但這個時候她卻不確定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