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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意識到自己落下了折疊扇在擷芳園,這才回轉過去的。此時折疊扇是新奇物,大都是東瀛、高麗那邊來的,價值很高。大周有所仿制,卻工藝上多有不如。李舟的身份,不用折扇也就罷了,既然用了,那自然是‘舶來品’。
但他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積極打回馬槍的,在意識到自己落下了重要東西時,他并沒有心情不虞。相反,他有一種暗喜,因為這樣他就有理由單獨回去一趟,再見見他想見的人了。
只是這樣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在擷芳園的樓子前見到說話的耶律阿齊與紅妃時,就什么都沒了。這兩人一個是他的好友,一個是他心上人,他都有著相當的了解(雖然對紅妃的了解完全是片面的)...在一種他不愿意承認的了然中,他知道了什么。
說起來,他有一段時間沒和耶律阿齊相處了,最近他一直想著紅妃,而耶律阿齊亦是來去匆匆...哪怕他們都在國子監讀書,也因為耶律阿齊總是卡著國子監的‘底線’請病假,以及他們并不同舍,而交集不多。
耶律阿齊是‘質子’,來國子監讀書本來就和普通的監生不同,他那樣行事國子監的諸位祭酒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至于國子監外就更沒人管耶律阿齊了。而李舟卻是不能那樣的,國子監不會給他行那方便!
真的行了那方便,回頭他病休的記錄與國子監考試的等級一路寄到家中,他也逃不脫長輩管教!
那時看著街市燈火下的耶律阿齊,李舟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那個會低聲溫和說話的耶律阿齊,像是他,又不像是他。好像是成熟了一點兒,仿佛忽然之間就是個成人了——在李舟無知無覺中,一定有什么變故發生。
李舟輾轉反側,這三日都沒有睡好,直到在國子監的食堂里又遇到了耶律阿齊。這三日李舟都去找過耶律阿齊,只是耶律阿齊不在,今天好容易遇到了,他趕忙走過去坐到了耶律阿齊對面。
只是真的坐下了,李舟又有些茫然了...他要說什么呢?他能說什么呢?面對著眼前的‘朋友’,生氣勃勃、無憂無慮的朋友,他忽然有了一種很深的埋怨。
他的‘心上人’是一個女弟子,本來就該是‘人盡可夫’的。事實上,就在八月十五中秋宮宴之后,她成為宮人,很快就會有為她鋪房的男人,成為她第一個‘丈夫’,而這個人絕對不會是他——為女樂鋪房的花銷是巨大的,不是他這樣還在國子監讀書的年輕子弟能消受的。而且就算李舟有這個財力,他家中的長輩也不會允許。
對于李舟來說,紅妃可以有別的男人成為入幕之賓,可以有許許多多客人逢場作戲。但他接受不了紅妃就這樣和自己的朋友耶律阿齊在官伎館樓子前低聲說幾句話,然后匆匆作別。
紅妃原本是送他們才出來的,他并沒有和耶律阿齊約好,能見上面只能是耶律阿齊一直在外等著,等不到也要等。
李舟曾親眼見過紅妃對著別人如何不假辭色,她刺傷郭可禎那一幕還歷歷在目。說的更明白一些,他只是沒想到天上冰冷的神女,真的可能對凡間的男子動心,哪怕那只是一點點動搖。
以及,這個男人不是他,偏偏是他的朋友——既然能夠是耶律阿齊,那么為什么不能是他?
嫉妒在噬咬他的內心,幾乎讓他不能冷靜地思考。
“你...”李舟面對耶律阿齊,慢慢開口,但只吐出一個字就不知道怎么往下了。耶律阿齊抬起頭看他,似乎是不知道這個朋友怎么了。
“阿齊近日忙什么?國子監里都尋不見人了?!崩钪劢乐鴩颖O食堂名菜‘太學包子’,盡力想要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一點兒,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可惜,故作無事始終只能是‘故作’罷了,在耶律阿齊眼里他的不自然暴露無遺。
“我不是常常尋不見人?”耶律阿齊覺得李舟問了一個不太恰當的問題,兩人其實也就是最近見面不多,卻讓他覺得對方的態度完全不同了,有一種刻意的親近。而以他們的關系,本不該如此的。
不過耶律阿齊也沒有想太多,后面補了一句:“外頭有事...我、我愛慕一個小娘子,心思放在她身上,別的地方忽略了?!?
說到這里耶律阿齊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因為紅妃的關系,他是好像忽略掉了其他人,其中也包括李舟這個朋友。
“愛慕?真不錯?!崩钪鄣恼Z氣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耶律阿齊坐在他對面都要聽不見了。他仿佛是在自說自話一樣道:“哪家小娘子恁般有福,得了你的愛慕?對了,你家在草原上習慣聯姻的,這不打緊?還是說,人不是貴家娘子?”
李舟是在明知故問。
耶律阿齊其實感覺到了李舟的古怪,但因為他對李舟的心路歷程一概不知,在信息不足的情況也無法做出判斷。所以只是順著他的話往下道:“不是貴家娘子,她姓師...”
耶律阿齊并沒有告訴李舟紅妃的具體情況,他猜李舟想要打趣他,在李舟眼里紅妃是個風塵女子,大概背后議論玩笑是很正常的。出于對這一點的排斥,耶律阿齊并沒有和他說更多。
“哦...”李舟不知道話該如何接,沉默良久,直到餐食吃完了,要離開食堂了。他才突兀地對耶律阿齊道:“你打算如何?給那娘子一個名分,帶她回族里,還是耍過就算了?”
耶律阿齊古怪地看了李舟一眼,他不知道李舟知道了什么,只是覺得李舟問這個問題本身就很越界。不過他沒有回答李舟這個問題,不是因為李舟越界了,而是這個問題沒法由耶律阿齊來回答。
就像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一樣,他當然想和喜歡的女孩子長長久久,但這個問題并不由他來決定——如果是此世之中的尋常男子,他們會自顧自決定,因為這世道就是屬于男人的,他們可以決定女子的未來!而且,一點兒不會覺得女子會反對。
因為強權,因為愛情,又或者因為別的什么...他們對喜歡的女子的安排怎么會錯呢!他們覺得那就是女子最好的路、唯一的路。
好在耶律阿齊從小就對異性、情愛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他的興趣都在別的事情上,比如說騎著馬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比如說收拾收拾不安分的堂兄堂弟。那么多事情可做,于那些情情愛愛,他沒有分去注意。
在那些事上他是不開竅的,也正是因為不開竅,所以一無所知,仿佛一張白紙!
同時他還年少,還來不及被這個世道的大多數同化!不然的話,哪怕他再是不感興趣,也會隨著年紀漸長接觸那些,最后白紙上畫上此世之中公認的‘道理’‘規則’...最終很可能變得與其他人沒什么分別。
所以這個時候,耶律阿齊的反應有悖于世上絕大多數男子,他并不覺得自己可以隨便對李舟的這個問題開口...他想知道紅妃是怎么想的。
當然,他這般反應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現在的耶律阿齊其實還沒想那么遠,主要是不敢想。他知道自己喜歡紅妃,可紅妃喜歡他嗎?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紅妃是喜歡他的,但更多時候他覺得迷茫。
他覺得紅妃仿佛是抓不住的一縷輕煙,又仿佛是天上的云彩,那么捉摸不定,讓人不知所措——這讓他罕見的踟躕猶豫起來,但他沒法因此就不去追逐了。草原上的獵手認準了獵物之后就不會放棄,他當然也不會放棄。
他沒法放棄,愛情已經將情竇初開的少年燒昏了頭了!他只能暈乎乎地繼續。
耶律阿齊沒有回答李舟的意思,他在國子監心不在焉地呆了兩人,然后又找了一個過得去的理由請假,離開了國子監。而回到自己在國子監外的地盤,他卻得到了一個讓他也措手不及的消息。
審密留哥王特末接到了兩個從契丹來的親信,他們手中有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件...耶律阿齊的父親,現任的延慶公,也是契丹的主人,他拖著病軀茍延殘喘多年之后。終于在妻子的眼淚,和兄弟們閃爍的野心中去世了!
這當然是大事!
契丹內部一邊準備盛大的喪禮,一邊派人往東京報喪,向大周皇帝說明此事的同時,還要接回自家的世子。派來報喪的人眼下還沒到,一來是沒有用跑死馬的方式行路,二來是有人暗搓搓地在沿路拖延。
審密留哥王特末焦急地說明情況,然后才道:“小王子,眼下如何是好?”
審密留哥王特末自然是想帶著耶律阿齊迅速回契丹的,但如今的情況并不是這么簡單就能處理的。首先,契丹那邊報喪的人還沒有來,耶律阿齊也就沒能從大周皇帝那里拿到繼位的寶冊!沒有這個東西,耶律阿齊別說回去繼承契丹之主的位置了,就是出東京都很難!
其次,就算拿到冊封的寶冊,只怕離開東京的那一刻,他就得面對一路的追殺!
有人在阻止報喪的隊伍,必然不可能沒有后手!阻止隊伍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而爭取來的時間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大周這邊,至少明面上要支持耶律阿齊這個世子,當初冊立世子也是受到大周的認可,有大周皇帝蓋印的!哪怕是契丹自己這邊想換世子,有‘延慶公’親自說明情況,大周這邊也要設置百般障礙,輕易不會準許呢!
所以,契丹那邊不想要耶律阿齊順利繼承延慶公之位,對于權力有超出自己身份的追求的人需要做更多安排...譬如說,讓耶律阿齊死在回契丹的路上。只要耶律阿齊死了,其他耶律家的男人自然就重新有了角逐的資格。
想要殺一個人,在權力本位的時代不算難,就比如在東京汴梁這樣的大城市,哪怕是在天子腳下,所謂的‘首善之地’呢,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也多的是無聲無息就死掉的人。問題是耶律阿齊不是一般人,想要殺他自有難處。
耶律阿齊一旦拿到繼位的寶冊,一來會有審密留哥王特末為首的護衛,再加上大周這邊吊喪和派去主持繼位儀式的官員、隨從、衛兵等等,這樣多的人可是一個大隊伍!要去殺這樣一個隊伍中受到嚴密保護的人,那就不能是‘暗殺’了!
偏偏背后的人無法光明正大做事,只能小股派人...可想而知難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