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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安排和紅妃同去的就只能是女弟子和外邊雅妓了。
這一批女弟子,紅妃不用說了,柳湘蘭不操心她。另外,花柔奴則是跟了冠艷芳,有一個如夫人做‘姐姐’,能認識多少人??!也不用操心。至于陶小紅,她本身不如紅妃出挑,起步又沒有花柔奴那樣的靠山,好在她自己十分用心,再加上本身資質不差,也漸漸起來了。
只有孫惜惜,在四個人里面最沒有起色!
如今除了跟隨‘姐姐’出門,柳湘蘭也總找機會安排她在別處出堂,看看能不能遇到喜歡她的、適合的客人。等到有人捧之后,或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再者說,孫惜惜也是紅妃之外三個女弟子中,唯一不和紅妃別苗頭的...花柔奴和陶小紅對上紅妃,就連表面功夫都很難做,柳湘蘭說過了也不管用,不想丟人丟到外頭去,就只能盡量分開她們了。
能有接觸新客人的機會,孫惜惜是愿意的,但這次去是因為紅妃的緣故,這又讓孫惜惜有些心情復雜了。直到來到小欄桿茶坊,她都想和紅妃說點兒什么,只是最終也沒能說出來。
紅妃照常見過邀請她們的主賓,兩邊見禮之后,紅妃這個‘正牌’就有點兒隱身了,反而是一起的幾個雅妓比較活躍——也是考慮到紅妃其實并不是善于炒熱場子的,特意安排的比較擅長交際、挑起話題的人。
“原來師小娘子是個少言的,這在女樂中倒是少見。”見紅妃點茶點的很好,郭可禎接過她遞過來的茶盞,笑了...話是這么說,他其實并不在意紅妃的少言。他本意又不是聽紅妃說話的,她若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那很好。可如果不是那樣,也不會讓郭可禎失望。
或者說,他最在意的部分得到了滿足,別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郭可禎極好美色,在年少時還因為把持不住自己惹出過禍事!也就是這些年在御史臺為官,很多個人私德上需要格外注意,這才收斂了些!而如今,大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馬上要升任轉運使了,同時也是過去壓抑久了,總有些把持不住!
原來只是因為別人說起,生出的一點兒心思,見到紅妃時,這點兒心思再摁不??!
不得不說,紅妃確實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雖然她年紀還小...可話說回來了,此時的男子并不會覺得她小。詩詞里說‘聘婷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詩中女孩子十三歲在這些男人看來已經有一種動人!他們就喜歡這種。
紅妃并沒有修飾的意思,道:“奴家平日話也不算少,只是與官人們初見,不知從何說起。若是無話找話,沒有姐姐們的閱歷,怕是會惹人心煩?!?
有經驗的女樂,即使和陌生人在一起,也能讓場面熱烈...而這里面又分兩種,一種是真的精于此道,才能就在這里,總能調度起場面,和陌生人也有的聊!而另一種就是‘熟練工’了,都總結出了一套話術,照著來就是了。
從‘官人貴姓’開始說(有的時候明明知道,也要問),固定的開場總有十幾句。等到這十幾句話說完了,再玩點兒桌面上的小游戲,彈唱一回什么的,又接著聊,這個時候也有固定的方向。
總之,雖然前后聊的大多是廢話,沒什么信息量在對話里,但場面總不會冷清就是了。
第60章 金風玉露(6)
紅妃既不是談話上的天才,也懶得學那些固定話術——不是覺得學起來麻煩,只是不想做這一套罷了!她知道女樂對上客人就是逢場作戲,但她不想直白到那地步!說她是自欺欺人也好,她只是還想留下一點兒‘本心’。
郭可禎自然不知道紅妃一句話后面還有這樣委婉難言的心事,或者他也不在乎這個,聽紅妃說過也就是聽過。這話之后他點點頭,一邊看紅妃點茶,一邊與紅妃說話。他問紅妃答,倒沒有之前那樣冷清了。
“郭大人第一次見師小娘子罷?倒是投緣?!迸赃叺娜擞U著郭可禎的神色,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著引導話題。
哪里有什么投緣,這種事還不是憑人紅口白牙說罷了。
郭可禎目光稍微挪開了一點兒,與這人道:“師小娘子倒是與傳聞中不差分毫,實在脫俗...這在如今也難見了。如今好浮夸的多,不只是女樂,尋常行當里名不副實的也是多數?!?
旁邊一起侍奉的孫惜惜心下酸酸的...他如今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些外頭的男子就是這樣!若是見得歡喜了,女子依隨一些便是柔情似水、潑辣一些是性情爽朗、多話的是活潑,似紅妃這樣話不多的,就是不俗了。
其實哪有這些那些,只有喜不喜歡而已。
至于到底喜不喜歡,還不是看一張臉——眼下是第一次接觸,除了臉,別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這才到哪里,郭大人就如此說!”另一位同僚也笑著湊趣:“聽說師小娘子是才色雙絕!才藝還要勝過容色,該讓師小娘子表演一番才是!”
郭可禎笑了笑,摸了摸胡子,看向紅妃,刻意放輕了一些聲音:“如此,小娘子便舞蹈一番罷。”
湊趣的同僚道:“不該跳舞的!這茶坊閣子里,再寬敞能如何寬敞?師小娘子作舞,也只能是坐部伎里的散曲,顯不出師小娘子的本領!還不如拉琴呢...師小娘子的嵇琴何等出色,這是都中、不、天下除師小娘子外,其余人都不能的!”
舞蹈在此時有很多種分類法,比如軟舞、健舞,這是從節奏風格來的。而分為‘坐部伎’、‘立部伎’又是另一種分法,坐部伎主要是在室內表演的,立部伎則是人數較多、場地需求較大的。
這次的客人不是紅妃喜歡的,簡單來說,這些人比她這個女弟子敬業多了...女樂與客人逢場作戲這是雙方一起的!不是女樂一個人演戲,客人被騙的團團轉。事實是,客人其實也是來找樂子的,大家將就著搭伙做戲罷了。
當然,也有彼此之間有一份真情的男女,但那是極少數!應該說,在天長日久中,能彼此有些真心,互相之間多了一些體諒,這已經是理想的女樂與客人的關系了!
而大多數相交不深的女樂與客人,就是那么回事。
女樂在演,客人也在演。
紅妃覺得這些人比自己敬業的多,也是因為這個...看他們說話、做事,她心里都有一種荒腔走板的荒謬感。
相比起和這些人你來我往,這樣無聊,紅妃寧愿在一旁表演。所以‘欣然領命’,抱著自己帶出來的斷腸琴,坐到了一邊吹簫管的樂工身旁。樂工此時早就停下了吹奏,他和紅妃此前又沒有過合作,連配都配不來呢!
依舊是紅妃的獨奏,弓子滑過琴弦,《相思曲》的樂音緩緩流淌。
當紅妃開始表演時,其余的事情就不被她放在眼里了...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別的都不可靠,只有表演是可靠的。當她在表演時,身下就是舞臺,不會有人打斷,不會有任何意外,一切都按照排練過千萬遍的那樣來。
《相思曲》的樂音當然是悲傷的,因為那背后就是一個悲涼的、被命運捉弄的故事。
紅妃一直要演繹的也是這點...她本身沒有吃過愛情的苦,但她被命運捉弄,得了一個悲傷的讖語,一生不得解脫,這卻是一樣的。
拉琴的時候紅妃神色淡淡,與跳舞時各方面都投入、配合著舞蹈做最完美的表演是不同的。但無人能說她的表演不用心、不投入,這個時候的她正是這支曲子、這悲涼的琴音本身!
對于今次聽琴的這些人來說,其實紅妃的琴音是喜是悲并不很重要,即使音樂里相通的情感也有觸動到他們——郭可禎看到這樣的紅妃,只是越發著迷了!
紅妃不笑,更談不上熱切,但她足夠美麗。這樣的她,化作這悲涼樂音本身,只會加深她的魅力...人總是喜歡看‘極致’一些的東西,絕望、毀滅之類看似負面的存在,他們其實也很迷戀。
所以要看懸崖上的花朵,要采摘幽暗處的珍珠,要尋那絕望處的希望!
楊貴妃溫泉水滑洗凝脂的時候是美的,但誰又能說她在馬嵬坡被縊死,一抔黃土掩風流時不美?從美學、從后世文人墨客的記敘次數來說,后者和前者幾乎是一樣的!
盛放和消亡,一個是心口朱砂痣,一個是床前明月光。
李舟就這樣怔怔看著紅妃,就像那一天在金明池,看過紅妃舞蹈之后,一切都是一樣的。
李舟今天也來了,但他中間沒能和紅妃說上話。一個是他離紅妃稍遠了些,不好說話,另一個,面對紅妃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他是一頭熱就因為紅妃的緣故跑去擷芳園了沒錯,但她也確實沒想過見到紅妃之后的事。
想要見她、認識她,再然后的事,他也不知道了。
紅妃表演完畢了,又回到了之前的坐位。這個時候非常明顯的,在場的人比之前更熱切了幾分!事實上,如果不是郭可禎是今天這個場子的主人,又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對紅妃的非凡興趣,這些人還會更熱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