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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浮城里此時正聚集著來自天南海北、五洲四海的修士,寬闊街道上人潮涌動,熙熙攘攘,尤其熱鬧,耳邊充斥著各種小販的叫賣聲,與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偶爾還能見到有人起爭執的吵鬧推搡、甚至十八般武藝齊齊上陣,直接打起來的, 打得精彩處還會引得周圍之人齊聲叫好,倒是讓打架的人覺得好沒意思,齊齊停手互相瞪視著散開了。
略顯擁擠的人潮中,顧硯被身后之人推搡著, 朝楚月凝靠了靠,環在手腕處的荊棘藤往衣袖外探了個頭, 等察覺到對方并沒有惡意后, 又重新變成只由藤蔓纏繞出來的碧綠鐲子,套在那節手腕上輕輕晃悠著, 不怎么起眼的模樣。
顧硯抬手,捏著那只鐲子轉了轉。
最終還是決定將在喉嚨口堵了許久的話說出來, “月凝, 你娘的死……”他實在不太擅長勸解旁人, 尤其是牽扯到這種是非很難公斷的事兒。
他至今也沒想通那年除夕,楚母怎么會突然記起自己有個兒子,想著要跟楚月凝緩和關系呢?!
既然都已經冷落了那么多年,繼續保持之前的疏遠、形同陌路難道不好么,為何偏偏在楚月凝放棄的時候突然湊過來?!至于因為做了個噩夢,半夜驚醒后冒著雨過來找他們,非得看自己兒子死沒死,最后還將自己折騰出心病來,顧硯對此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當她好好吃藥、慢慢想通后病也就好了。
他從未想過楚母會病情加重。
更是從未想過楚母會嚴重到鬧自殺,最后居然還成功了!
聽到楚鈺臨死前說的那些話語,他心里略微還是有些擔憂的,怕楚月凝因此受到什么不好的影響,一直想說點什么、最好能將此事給化解了。
可琢磨半天,正開口勸說時卻突然卡了殼。
因為是放在心尖上、在乎的人。
甚至沒辦法輕描淡寫,事不關己的說出一句,“你娘的死根本與你無關。”雖然在他看來事實確實如此,篤定楚月凝會早死的是楚家,因此不愿給予他絲毫親情、關心的也是楚家,楚母就是其中一員。
總不能他們不想將楚月凝當子侄、當兒子看的時候,就各種忽略漠視他,故意忽視了幾十年、任由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受盡委屈折磨后,突然又改了主意想對楚月凝好了,楚月凝就得接受吧?
楚月凝又做錯了什么呢?
他的原罪不過是那位越墨道尊的一道“命中注定早死”的批命,就惹得親族不親、父母不疼,自己明明有父母有宗族,卻跟個孤兒似的,在楚家吃盡苦頭、孤苦伶仃的長大。
最后等他有了對抗這種宿命的力量,想著要從楚家離開,開始自己新的人生,他幾乎是孤注一擲的、在賭自己會不會如同批命中那般早死!最后他成功了,躲過了那所謂的命中死劫。
卻有人莫名其妙的要讓他為楚母的死負責。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顧硯難免有些替楚月凝感到不公平。
是,他們離開溧水時楚母正病著,可那又如何?該于病中陪伴照顧她的人是她夫君和幼子,跟楚月凝這個她從未正眼看過、甚至都不太愿意承認的兒子都什么關系呢?!
正在胸口憋著氣呢,突然覺得手腕一熱,戴著荊棘玉環的手被人牽起來、輕輕握住了。對方指尖微涼,指腹因常年練劍磨出來細繭擦過他的手腕,帶起股令人皮肉酥麻、一路躥到胸口心尖的微癢意。
讓顧硯忍不住輕輕往后縮了縮。
卻毫不意外的再次被握緊了,兩根修長指節故意似的,在他手腕處若有似無地輕輕蹭著,將那點微癢一寸寸的加重至不能忽略的地步。
耳畔響起楚月凝略低的聲音。
摻雜著些許明顯的笑意,又像是在嘆息,“阿硯,你怎么還不能習慣我的觸碰啊?”
顧硯,“……”他也不知道。
總感覺身旁這人有什么魔力似的,就連手指偶爾相互碰到他都會反應極大,同旁人相處明明不是這樣……若是有不認識的人碰到他的手臂,他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躲開,而是渾身戒備的去觀察對方是否有跟他動手的跡象,隨時準備反擊。
若是認識的人就更簡單了。
例如這五年經常跟著他們行動、偶爾回趟寶行露個面的魚池,要是敢朝他撲過來,顧硯決定能夠面無表情的將人摔出去,讓他知道什么叫元嬰和金丹之間的境界碾壓。
唯獨楚月凝是不同的,哪哪都與旁人不同。
那種感覺他也不是不喜歡,就是習慣不了。
總是會有種手指都忍不住蜷縮起來的心悸。
好在楚月凝并不介意,只是一次次將他往后縮的手再拽回去,重新于掌心里握緊了,這次也是一樣,握緊后拉著他往客棧的方向走,等到他們好走到客棧門口時,楚月凝突然跟他說了句。
“我不會將楚鈺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
顧硯略愣,反應過來后趕緊點頭,“嗯。”
說他冷血也好,說他無情也罷,反正他心里是不愿意楚母的消息再出現在他們耳邊。
對方不論生死,都該與他們毫不相干。
兩人相攜進了客棧。
因著試劍大會的緣故,他們所住的客棧也是人滿為患,大堂里幾乎所有的四方桌都坐得滿滿當當,顧硯進門就看到身穿鵝黃襦裙、如云發髻簪著三根青玉排簪的黃鸝。
她正坐在靠墻的位置埋頭碗陽春面。
左手邊的長凳上坐著個身穿華服、表情輕佻的青年男子,笑嘻嘻的湊過去、低聲跟她說了兩句什么。見她只顧著埋頭吃面、不搭理人,仿佛那碗連顆油星都不見的素面是什么山珍海味,眼里閃過兩分濃厚的興味,拿手中折扇去挑她的下巴,“小姑娘,同我說兩句好聽的話,我請你吃醬牛肉呀。”
黃鸝沖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隨手扒開頂著自己下顎的扇子,端著面碗背過身去繼續嗦。
“嘿,小姑娘還挺有意思啊?”
許玉竹自幼便仗著爹娘生得副好皮囊,又家境富裕,出手闊綽,憑著隨口編排出來的花言巧語,自覺哄騙個把小姑娘輕而易舉,信手拈來。
即便是有靈根修為的女修也不在話下,還從未在平民女子身上栽過跟頭呢。
面前女子姿色不過中等,原本是入不了他眼的,只不過他在此等人,閑得無聊逗弄兩句,原以為不消兩句就能勾搭上手。卻不想對方連話都不愿同他多說,明明吃些三文錢一碗的素面,卻對他叫過來的醬牛肉和百珍糕不感興趣,甚至還隱隱透露著點嫌棄的神色。
倒讓他起了兩分興趣,非得將人勾搭上手。
笑嘻嘻的展開手中折扇扇了會風,眼珠略微轉便心生一計,假裝不經意間將自己的一顆下品靈石從儲物袋里抖落出來,好巧不巧還落到黃鸝的面碗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