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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燭一下車,就有人引薦她到偏客廳休息。
偏客廳對開門,滿屋光亮,暖光燈把家具裝上一層金漆,烘得蘭燭全身暖意洋洋的。
門開了,從外頭進來三個人。
最前面的那個男人,一米七八的個頭,穿了一身西裝但依舊規正不了他腳步的輕盈,像是有些著急,推開門就過來,眼神一直落在蘭燭身上。
他身后跟著一個大約模樣三十左右的女人,眉骨深邃,美艷大方,跟朵深夜盛開的虞美人一樣,明媚搖曳,蘭燭只覺得她眼熟,但是想不起來在那里見過。
直到蘭燭看到最后進來的人的時候,她的眼神才有剛剛的事不關己的打量變成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
距離上次見江昱成,大約有半個月了。
他一進來的時候,她周遭的空氣就開始靜謐下來,一切似乎都會回到那個夜晚。
她跪在地上,聲音青澀地發抖,那真是她唱過最難聽的《游湖》。
三人落座,還是中間那個女人先說的話,“人都特地過來了,說吧,想讓人家唱點什么?”
王涼反應過來,想都沒想就說,“要下午那個,你再把下午耍棍的再耍一遍。”
耍棍?蘭燭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尋思,這位爺,大抵是不懂戲的,既然不懂戲,點她過來大概就是尋個樂子。
算了,今晚就當一次猴子吧,她剛要問人要根棍子,卻聽到坐在最后面的江二爺幽幽開了口。
他沒抬頭,像是興致使然,“唱個《大登殿》(1)吧,王寶釧那一段。”
蘭燭有些躊躇,倒不是這《大登殿》她不會唱,而是這場戲講的是薛平貴登基成帝,王寶釧被冊封為皇后時候穿蟒帶冠,但她今天簡單穿了個女帔,唱這一段實在是不太像話。
江昱成似是看出來她的心思,“無妨,就這樣唱吧。”
王涼讓人送了茶水瓜子來,翹著二郎腿跟旁邊的助理說著小話,時不時朝著蘭燭抬了抬頭。
燈火搖曳中,蘭燭深吸了一口氣,而后摒除了所有雜念,背過身去,轉身再開嗓時,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講什么節孝兩雙全,女兒言來聽根源……”
從講字開始,在毫無開嗓潤嗓準備的前提下,聲音圓潤純美,尾音悠揚,字重腔輕,暫且不論唱功,就這樣的嗓音條件,那是天賜的瑰寶。
她一開嗓,原先坐在后面不見神色的江昱成眼底眸子微微一動,而后,原先挺直的脊背離開椅背,微微向前。
她這一曲,倒有些讓人分不清王寶釵寒窯苦等丈夫十八年后,換來的到底是喜還是悲了。
她夸著丈夫新娶的代戰公主“代戰女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兒夫他不回轉,被她纏戀一十八年”;夸著原先是乞丐的丈夫“到如今端端正正、正正端端,駕坐在金鑾”,苦等十八年后終于等來了大登殿上這大圓滿的結局,但是看戲的人怎么評,怎么斷,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王涼雖不懂戲,但眼前姑娘這手眼身步法極好,他拍手叫好,一回頭,卻看得烏紫蘇的眼紅紅的,眼底似是水波轉運。
美人落淚倒是讓他覺得自己左立不安了,他寬慰到,“小姨娘,這就是你不懂戲了,大登殿說的是個喜慶的大團圓故事,您傷感些什么?莫不是你們做演員的,淚腺比我們發達些?”
烏紫蘇收了眼淚,隨意地嗔怪王涼,“你懂什么!”而后她轉過來問江昱成,“二爺是行家,二爺以為如何?”
蘭燭的心頓時就提到了嗓心眼。
她這會比開嗓前還要緊張,不知道為什么,讓江二爺評價她的時候,她就會變得尤其緊張,好像自己心底那些不服氣的細胞重生后要叫囂著證明自己——那天晚上不是她真實的實力。
蘭燭也隨著烏紫蘇的眼神看去,只見江昱成不知何時燃起了一支煙,他撣了撣煙尾,那煙灰就跟霜雪一樣無聲地掉落在暖色的汪洋里,而后再吞吐一口,出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有幾個字沒有送出來,有幾個字,也沒有收回去。”
“哪個?”王涼似是有些不服,“二爺您是不是雞蛋里挑骨頭了。”
蘭燭心里微微咯噔,她吞了吞口水,竟然有些不太敢直視江昱成的眼睛。
江昱成掃過她的臉,“雙、全、收的不夠干脆,金鑾二字,后面的尾音拖到什么程度,你數清楚了沒有。”
蘭燭頓時臉上一陣滾燙。
她以為今天就是走個過場,應付一下這幫富家子弟尋她玩樂的心思,在表演上的幾個細節上,的確是偷工減料了。
卻也只有那一點點微小的差別,尾音沒有拉滿,后期乏力坍塌,從前她偷懶的時候,連職院的老師都沒有發現,如今這幫所謂的票友面前,卻被江昱成拆穿了。
想來江二爺,不只是一個票友那么簡單。
“您這也太嚴格了,她是我客人。”王涼顯然不太高興。
蘭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倒不是因為江昱成不給面不捧場,只是后悔為什么剛剛沒有盡全力。
“得。”江昱成笑笑,揮了揮手,“我掃興了,你們繼續吧,不早了,我得回了,不然雪再積起來,甭說開車了,就連走,我也走不回去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
王涼也不挽留,而是跑到蘭燭身邊,“甭理他,咱們說咱們自己的,話說你條件這么好,怎么不考慮進娛樂圈,唱京劇來錢多慢,這玩意又沒人聽,可惜了你這副容顏,你身段這么好,要不我舉薦你進影視圈,槐京城半個城的影院都是我們王家的,怎么樣?”
王涼的話沒進蘭燭腦袋里,她望著江昱成剛走還沒有完全闔上的門。
吳紫蘇看了看絮絮叨叨的王涼,有些看不下去了,忙把人支開,“您別理他,他就乖張慣了,我讓人把客房整理出來了,蘭燭小姐晚上早點去休息吧。”
蘭燭微微有些驚訝,“您知道我的名字?”
烏紫蘇宛然一笑,“王涼看上的姑娘,我們自然要周到些。”
她話里的暗示有些明顯,蘭燭不可察覺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王涼插話到:“這么早就去休息嗎?要不我們去喝酒吧,我知道一個地,全槐京的女孩子都愛去那,你們唱京劇的,活的太古典,那哪行,不如爺今天帶你去感受感受都市潮流?就當我們第一次約會?”
蘭燭動了動嘴唇,沒發出一句話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剛剛江昱成說的“不夠干脆”、“尾音沒有唱出來”,他離開之后,她腹稿打了幾番,腦子里轉的都是怎么樣把他指出的地方圓滿的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