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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棲不置可否:我聽陛下提起過,羅冀被賜死后,他便脫離了青黎衛,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回到撫州做官任職。卻不知你們藏身于此的幾日間,有無被他知曉,又是否受他照顧?
吳照倫眼神微妙地看著他。
楚棲不為所動,輕聲道:敬王救他一命,教他武學固然不假,但陛下賜他親自報仇的機會,還能親眼見到仇人腦袋落地,又何嘗不是一樁大恩?
良久后,吳照倫輕嘆道:看來南下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了。
楚棲適時道:你那些去安排打探的手下幾時會有進展?不瞞你說,我隨行的人中有一位南慕人,常年行船走商,對邊境這一帶算是熟悉,可以幫襯一二。
無礙,我派去的人里也有來自南慕的。
楚棲點點頭,并未覺得奇怪,然而吳照倫又緊接著道:那人是先王妃的舊仆。
先王妃,是他名義上的娘親,巾幗將領顧瑩瑩,說來荒唐,楚棲對她的了解,可能還不如從小敬佩她的月娥公主。
他娘親舊仆是南慕人的事,楚棲雖稍感意外,但心緒并無多大波動,畢竟就算換成北雍、西宛也是一樣,然而吳照倫接下去的一句話,卻令他霎時一驚。
王妃與先皇后,也都曾來自南慕。
你說什么?
一直以來,王妃都對外宣稱她與先皇后是小戶人家出身,父母早逝,親戚零落疏遠,所以也從沒有堂表親屬投奔。但事實上,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她們其實是為了避禍,才在一路輾轉北上來的承國。
楚棲震愕了片刻,抓住其中重點:避禍?南慕常年風調雨順,無大災禍,何事不得不北上?
吳照倫道:南慕多年以前便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國中不可存在雙生之子,如不慎誕下,也要擇一而除之。
楚棲飛速思索他看過的有關南慕的典籍,以及聽說過的坊間傳聞,似乎是有這一個傳統:是有所耳聞。但南慕幅員遼闊,國民數量也龐大,我記得這規矩執行得不算嚴苛,更何況她們不是異母姊妹嗎?
吳照倫道:從前是不嚴苛,若非誕生在皇室,胞胎擇一遠送,不被人告發倒也無事。但南慕上任國主對此事卻分外在意,有段時間甚至舉國肅清,連年紀相仿的兄弟姊妹都只能選一存留,人人自危,風聲鶴唳,直到后來新帝登基,風氣才有所好轉。
這些事發生在將近三四十年前,楚棲不知道也是自然,但他仍舊無法理解此等偏激的做法,微微皺起了眉:這是何故?
不留雙生子是南慕舊習,我當然也不清楚緣由,至于為何突然嚴格執法雖然眾說紛紜,但仔細想來,從不會與爭權奪利相差太遠。吳照倫唇邊露出一絲譏諷。
楚棲忽而啞然失語,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南慕迷信雙生子是不祥之兆,上至天子,下至庶人都視為不幸,但若有人存心借機運作,以此為計更深一步陷害,致使連同齡親屬都成為禍端,怕只是為了謀取更多的利益。
你忽然與我提起此事是想提醒什么嗎?
吳照倫低垂下眸,斂去其中的無限情緒,繼而才淡淡笑了笑:世子,還是讓我這么叫你吧。我跟隨王爺三十多年了,什么陣仗都經歷過,也早已想好了末路來臨時的那一刻。若不是王爺堅決,我怎會離開王府,不隨王爺去了?我清楚王爺的謀劃、顧慮、心情還有其他許多。王爺與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先王妃,其后便是你與圣上。
楚棲手指逐漸用力,攥住了自己的掌心,神情依舊保持著不為所動的漠然:他會覺得有愧,但不會后悔。
楚靜忠所做的每一個瘋狂的決定都證明了這個人的偏執與頑固,只要他認為是對的,哪怕付出的代價再大,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奉上。
吳照倫嘆了口氣,不置可否:我說那些話,作為提醒是其一,其二則是分別之后,我們多半不會再見面了,而有些事除了我以外,今后就不會再有人知曉了。
楚棲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說吧。
不過幾天的時間里,吳照倫的心緒與身體都飽受摧殘,一身傷殘,幾乎心死如灰,完全是強撐著帶領眾人南下,也因此生出了更多的感懷與悲痛。他越發清晰地回想起多年前的樁樁件件,無論是有關他自己的,還是有關楚靜忠、顧瑩瑩的,那些畫面緩慢而真實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他覺得自己昨日還是剛被楚靜忠從死人堆中扒拉出來的險些餓死的孤兒,拿著鐵鍬反抗徭役,今日便掌控著一大幫子人的米糧兵器運轉,對國中上下的秘密了如指掌。但昨日是松散的沙礫,三十年的狂風吹過,也只是繼續化為一抔黃土,到頭來什么都不會改變。
接下去的一個多時辰里,吳照倫靜靜說了許多他知道的往事與楚棲聽,直到凌飛渡等人回來,才起身告辭。
楚棲遠眺著他離去的背影,深知即便沒有身后的追殺,或許他的時日也無多了。
他回想起方才吳照倫說的諸多舊事,竟有種無奈的釋懷,一些遙遠的、艱難的理想,在前人踩著刀劍、踏著尸骨、趟著血海開辟出的道路上實現了,但放眼望去,永無盡頭的路上仍是一團迷霧,誰也不知前方有多少刀光血海。
簡單休整過后,眾人一塊兒吃了頓飯,始終緊張的氣氛有所和緩。楚棲不知道三十年后的自己還會否記起這一夜,到時候又還有多少故友可以懷念,他只是平靜地干了一杯酒。
段之慎瞧出他心情不佳,在驚鴻洲榭呆久了就耳濡目染下意識地添酒規勸:南慕那邊的安排我大致打點妥當了,盡早三天后就可以出發,此事不必擔心。若是還有其他的煩惱,不如一并說說解憂?
楚棲被他陪酒男郎的氣質一打岔,醞釀不久的憂郁逐漸往另一個方向凝聚,他默默無語望天:希望如果真的能到那時候,即便我們的團糊了也有人記得吧。
他,楚棲,鐵血事業心。
眾人一陣緘默,楚棲立即提醒:雖然我們本意不為此,雖然目前少了兩位團員,但不能放松懈怠,也是可以趁此機會順便出國巡演的!
明遙呆滯地睜大眼睛,哀嚎一聲倒在明雅肩上;凌飛渡放下筷子,捂住眼睛,強忍著掀桌的沖動;碧梧根本沒反應過來在說什么,風卷殘云般繼續吃飯;唯有與男團毫不相干的段之慎看著突然死寂的氛圍,逐一給眾人添酒,順便接話:嗯,嗯,是呢,那是不能放松的。
顯然是雖不懂但會聊,卻不想這句話觸及了明遙的痛點,他扭頭便反駁起來,于是飯桌上的話題就男團問題一路跑偏。
楚棲:剛才感傷的是什么事來著?
直到晚膳過后,各自回房,周遭寂靜時,楚棲望著窗外茫茫夜色,和那輪夜幕之上的新月,才將之前未來得及細想的愿景低低訴說:最希望,那個時候你我在身邊。
第79章 叢蘭欲秀,秋風敗之(5)楚棲去了南
與此同時,承國皇城。
今夜月缺如銀鉤細長,夜幕下星光璀璨,燈燭失色,照得檐下拖曳出一條瘦纖的影子。
闕月纖纖照影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