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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眼看又要吵起來,魏陽趕忙說道:“大伯,站在這里也不是個事,要不先請他們進來說話?您看天都還沒亮呢,吵到鄰居也不好。”
后半句顯然更有用些,大伯猶豫的看了看隔壁院里亮起的燈光,最終還是讓開了身子,門外那幾人立刻一哄而上,沖著魏陽圍了過來。領頭那人更是直接拉住了魏陽手臂:“陽陽,跟我回家一趟吧,你舅公突然出狀況了,估計是洗骨的問題,必須要你出面才行……”
這人正是舅爺家的大兒子,應該是叫姜勇吧?十幾年沒見,他也兩鬢斑白上了年紀,穿著一身服喪的黑衣,胳膊上還纏著白麻,顯然是沒來得及換衣服,一臉焦急不似作偽,洗骨葬那邊真出問題了?
魏陽還沒有答話,大伯先不答應了:“勇子,小陽這次回家就是來玩的,姜家的事情跟他真是沒啥關系,而且我媽當年那個態度……唉,她就沒讓小陽繼承家業的意思啊,你們這是鬧得哪出?”
姜勇根本沒搭理他,直接沖魏陽說道:“我爹說的話絕對沒錯的,陽陽,這次事情真的有古怪,咱們姜家幾輩兒的傳承了,還能看不出這個?算表叔求你了,至少去看看老爺子,救人一命啊!”
一邊是大伯皺著眉頭的拒絕,一邊則是表叔焦急無比的懇求,魏陽沉吟片刻,利落答道:“我去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有個朋友也在,要帶他一起過去。”
姜勇頓時皺起了眉頭:“這事外人摻合進來總是不好,畢竟是咱家的家……那個,咱家的事情。”
魏陽微微一笑:“正是因為是姜家的事情,我才想帶他去。表叔,實不相瞞,我那朋友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家傳比姜家還要厲害,萬一我對付不了,帶上他總是更保險些。”
聽到這話,不僅姜勇吃了一驚,連旁邊站著的大伯和大伯母心里都打了個突,魏陽回來可從沒說過這事啊!他們只覺得那個年輕人沉默寡言又冷的厲害,讓人心生敬畏,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說頭。
然而有人總比沒人好,大伯母難得反應快了一次,趕緊說道:“那就跟去吧!既然小陽都說了,有人照應總是好的。”
有了這記邊鼓,兩邊倒是不太好反駁了,魏陽沖幾人笑了笑:“我先去準備一下,還請你們在下面等等,馬上就好。”
說完他也不等人回答,直接朝客房走去。樓上,一人一龜都已經醒了,張修齊睡衣都沒換,已經站在了走廊上,像是也想下樓的樣子,魏陽趕緊把人攔了下來,略帶歉意的說道:“齊哥,打攪你睡覺了,我舅爺那邊似乎出了問題,要讓我過去看看,正好狐貍的事情還沒解決,我覺得可以去瞧瞧情況。”
自從知道睡覺也是一種固魂修煉后,魏陽在這上面就注意得很,沒想到這次還是打攪了齊哥睡覺,不過姜家的家仙確實不是他能對付的東西,加之他們手里還拿著那個狐貍木雕,還是應該去探探底的。
聽到這個,張修齊倒是沒什么異議,直接轉身洗漱換衣服去了,魏陽揉了揉鼻梁,才看到吭哧吭哧爬出來的烏龜老爺,不由露出了笑容:“您老終于肯出來了,早飯想吃什么?樓下還有小魚小蝦,都是新鮮的呢。”
然而老爺根本沒有吃飯的心情,直接爬到他腳邊,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腳背,魏陽眉頭一皺,終于發現了不對,連忙蹲了下來,伸手抓住了老爺的背甲:“咦?你這殼子上怎么黑了幾塊……”
老爺的背甲一直是深褐色的,紋理清晰油光發亮,看起來十分威武。然而此時它的背甲中心卻多了幾條黑色斑紋,樣子十分古怪。魏陽也是養龜養久的人,雖然老爺從沒生過病,但是常識還是知道的,這種龜甲突然變色,基本都是病變的征兆,很可能是得了腐甲病。
這龜也不知多少歲了,萬一真出個問題,可就麻煩大了,然而魏陽心里著急,老爺卻像終于贏得了關注,脖子抻得老長,趾高氣揚的在魏陽面前踱來踱去,簡直就跟炫耀一樣,弄得他這飼主一頭霧水。
這時張修齊洗漱完畢,走了回來,像是終于清醒了些,有些困惑的打量了一下房間,又走到床邊看了看,突然說道:“有東西來過。”
“什么東西?”魏陽現在對這個可是敏感的很,趕緊問道。
張修齊搖了搖頭,似乎有些搞不清狀況,不過低頭一看剛剛爬到他腳邊,探頭想拱他腳背的烏龜,緊鎖的眉峰就松開了,彎腰仔細打量了一下龜殼,他伸手一指烏龜:“它擋下了。”
魏陽:“……”
這次魏陽是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天師說出的“東西”,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東西,這樣的家伙,烏龜老爺怎么能擋下呢?
張修齊的表情卻十分鄭重,還專門點了點龜殼上的黑紋:“太衍真訣,可鎮祟。”
太衍是什么魏陽當然清楚,古代“大”通“太”、“泰”,所謂太衍也就是易經中所說的大衍之數,“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個數字便是易卦大數,也是取卦、卜筮的根本所在,更是不少道家理論的發軔之源,譬如以觀星、風水為重的道家宿土一脈,就十分精善于大衍術的推導,至于專研圖讖、六爻的占驗派,更是少不了易數這個總綱,所謂“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這么個名頭之下,還掛著“真訣”二字,可見老爺背上的紋路有多牛氣,最初卜筮用的都是龜殼不錯,可是誰會專門在活龜身上刻這么個玩意?難道自己從路邊撿來的烏龜還有什么大來頭?看著再次趾高氣揚起來的老爺,饒是魏陽這樣的應變能力,也有些吃不消了。
糾結了好一會兒,魏陽才嘆了口氣:“您老還真是夠神的,難不成昨天拉我就是因為這個?我靠……我怎么凈撿些這樣的祖宗回家。呃,今天我們要去姜家,您有興趣跟去嗎?”
不得不說小神棍的反應夠快,立刻就想拉壯丁了,烏龜老爺卻斜睨了他一眼,大搖大擺往屋里走去,看樣子是想去泡澡了,也不知是昨天擋妖怪費了太大力氣,還是今天這趟它覺得沒啥危險。魏陽不由苦笑一聲:“算了,齊哥,還是咱倆去就好。”
張修齊點了點頭,從旅行袋里拿出了備用的符紙、銅錢,又把昨天包好的木盒也裝在了懷里,既然是去打狐貍,這玩意還是必須的。準備好了一切,魏陽也不猶豫,帶人下了樓,院里表叔他們顯然都等著急了,看到兩人下來趕緊說道:“陽陽啊,我爹已經折騰一夜了,可拖不起了。”
魏陽面上表情不變,肅然答道:“那就先上車吧,我記得舅爺家離這邊也不近,最好在車上跟我們講一下事情詳情,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其實姜勇是不太想帶魏陽那個“朋友”去的,然而在看到張修齊本人后,他心中卻莫名覺得也許自己這個侄子沒騙人,別說是本村了,十里八鄉恐怕也找不出這種氣質的人物,只是猶豫了一下,他終究還是咬牙點頭:“那行,車還能坐下,咱們先回家!”
這位表叔開來的是一輛六座面包車,很有些車齡了,村間小道跑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指使同伴去開車,他湊在后面仔細跟魏陽解釋了起來。原來自從前天開始洗骨儀式之后,情況就一直不太對勁,先是他爹的腿受了陰氣行動不便,然后又是家里有些異常,不過老人聽說魏陽回家的消息,一直以為是家里的家仙歸來的征兆,并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昨天事情猛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家里供奉的祝方竟然碎裂了,老爺子當場癱倒在地,晚上回家就開始抽風,跟鬼上了身一樣,姜家怎么說也是個祖傳的神漢世家,就算沒有家仙附體,也有些偏方可以對付那些弱小點的精怪,誰知這次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愣是沒有效果!這時姜勇自然就想起了老爺子念念不忘掛在嘴上的魏家小兒子,也就是面前的魏陽。
聽著對方所說,魏陽沉吟了片刻,突然開口問道:“你說的祝方是什么東西?”
沒問老人的狀況,也沒問洗骨的具體事宜,甚至都沒問鬼上身是個什么表癥,直接問起了“祝方”,這難免讓姜勇愣了一下,不過愣過之后,他更加疑惑的反問了一句:“你連祝方都不曉得?我小姑從沒跟你說過嗎?”
83假貨
面對這位小表叔的疑惑,魏陽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答道:“奶奶從來都沒跟我說過這些,她本來就不喜歡我,更沒想過讓我繼承家業。”
姜勇顯然不太清楚魏家的情況,這可跟他家老爺子的態度截然不同,上代姜女竟然都沒看上魏陽,那老爺子到底是看上人家什么了?然而心里嘀咕,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祝方就是咱家祖傳的寶貝,請神時溝通家仙用的,只有血脈合格的姜女或者姜漢才能使喚,據說施法的時候需要手握祝方,念出巫咒,不過聽我爹說,祖上有些厲害的連咒都不用,只要摸到祝方就能請神上身。”
魏陽心中咯噔一聲,他早就懷疑那個狐貍雕像就是所謂的祝方了,卻沒想到這東西居然是如此用的,那他上次摸到雕像就被俯身,豈不是說血脈極為適合?
然而臉上沒有任何破綻,魏陽反而露出些不信的神色:“我還以為家仙都是自行上身的,怎么還需要借助這個?你親眼見過?”
姜勇雖然也是姜家直系血脈,但是接觸這些東西實在沒有自家兄弟那么多,不由尷尬的搖了搖頭:“請神可是大事,咋可能讓人看。不過家里祖祖輩輩都是這樣來的,到了適合的年齡都會讓試試,也算是讓大仙自己挑適合的供奉。”
魏陽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你說祝方毀了,豈不是要斷了傳承?難道姜家還有類似的東西……”
姜勇面帶憂慮的嘆了口氣:“哪還有啊,祖上傳下來的就那么一件,當年小姑去世時就從你家請回來了,誰知竟然碎了,我爹估計也是受了刺激才外邪侵體的……哎,總之還是先過去看看吧。”
看來那“祝方”果真只有一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魏陽不再多說,姜勇的神情也更憂慮了些,請到了人不假,但是跟這大侄子一聊,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誰能想到老爺子看好的繼承人竟然是這么個什么都不懂的愣頭青,這還能治好他爹身上的問題嗎?然而再怎么揪心,姜勇也是不敢耽擱的,不到二十分鐘,汽車突突的就開進了李村,停在了姜家祖宅門前。
和魏陽家不同,姜家是民國初年才搬到這邊的,落戶的時間并不很長,在舊社會的農村里,一村往往都是一姓,外姓人想要落戶只有入贅或者聯姻,否則很難融入這種封建宗族社會。
然而姜家卻輕輕松松打破了這個規則,實在是因為那時候神漢神婆的地位太高,加之社會動蕩不安,又是戰亂又是饑荒,大量人口損失也帶來了大量孤魂野鬼,修仙的畜生們更是不安于室,撞客、癔癥的幾率不是一般的高,才讓這么個外來戶在村里落下了腳,還起了寬敞奢華的祖宅。
至于后來鬧動亂的時候,姜家成分太特殊,是受了些影響,但是這邊畢竟也算得上偏遠地區了,批斗之類都是流于形式,又有魏長風那種人精的照拂,一家子也沒受多少折騰,就這么穩穩當當活到了新世紀,還能惦記著重新撿回這個祖傳的活計。看著這座面積不遜于魏家老宅的院子,魏陽輕輕吁了口氣,邁開腳步,踏進了院門。
來迎接的是姜勇的大哥姜念,年齡看起來跟魏陽的大伯不相上下,但是氣質卻沉穩許多,可能是之前電話聯系過了,他看到魏陽身邊跟著的張修齊也沒吃驚,只是隨便打了個招呼,就低聲說道:“陽陽,先跟我進屋看看情況吧,你舅公在大屋里躺著呢。”
都到這里了,魏陽當然不會拒絕,跟著兄弟倆一起往里走去。姜家的房子應該是幾年前改建過的,基本都是現代格局,青磚水泥的房子,還刷了白灰,看起來通透亮堂,挨著的三個院里都住著人,顯然還保持著那種大家庭格局,只不過一路走來硬是沒見著半個女人,院里只守著些精神憔悴的年輕人,應該是族里的晚輩。
姜念沒理那些年輕人,直接把魏陽領進了主屋,跟外面的格局不同,這主屋倒是保留了不少舊時味道,家具大半都是紅木的,廳里的八仙桌上還供著神龕,隔壁的臥室里則擺著一張大大的架子床,四根纖細的床柱頂著個雕花的承塵板,三面都裝著鏤空的木圍欄,看起來古拙典雅,很有些生活情趣,然而躺在上面的人,可就沒那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