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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兩天前還精神健旺的老人,如今已經整個癱在床上,臉色青的嚇人,口鼻之中都滲出了灰黃色的涎水,天氣明明不冷,身上還捆著兩層厚棉被,也不知是怕冷還是為了控制他的行動,干瘦的軀體如同篩糠似的抖動著,連著架子床上的帷幔都不斷哆嗦,一刻也停不下來。
就算對這位舅爺沒什么好感,魏陽依舊皺起了眉頭:“怎么會變成這樣?”
姜念搖了搖頭:“這還是好的,昨天晚上跟犯了癲癇一樣,抽抽了半宿,天明才好了點,剛剛打了兩個吊瓶。”
自古巫醫不分家,跳大神的往往也要學點醫術,用個吊瓶也不怎么奇怪,然而魏陽想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對方明顯規避了老人中邪的緣由,連這都不想說,恐怕心里已經有了定案吧。
瞥了姜念一眼,魏陽嗯了一聲:“那您找我來是做什么呢?我既不會醫也不懂藥,過來這邊也是白搭。”
姜念猶豫的看了魏陽身邊的張修齊一眼,壓低了聲音:“陽陽,這個真是咱家的秘密,外人恐怕……”
“齊哥是我過命的朋友,不是外人。”魏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而且人家也是有道行的練家子,萬一您老想得法子不管用,還要拜托人家呢。”
他的聲音里帶著點嘲諷味道,姜念是個心思深沉的,不可能聽不懂,但是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沉吟片刻就嘆了口氣:“也罷,都是為了老爺子,我也算豁出去了。”
說完,他不再遮掩,快步走到了外面的神龕前,從暗格里拿出了樣東西,又走了回來,把手一伸:“老爺子之前說你是個繼承了供奉身份的人,這個我也猜不透,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陽陽,你拿著這個試試。”
在他手心中,放著的正是一只小小的狐貍雕像,不過狐貍頭已經裂成了兩半,露出里面暗紅色的木頭茬子。魏陽只一眼就看出這東西跟昨天見到的那枚形制一樣,別說外形了,連表面的木頭顏色都一般無二。
然而小神棍是什么出身?只消一眼就看出這玩意是個純粹的假貨,外表能仿,顏色能做舊,但是木質確是無法改變的,原本的祝方應該是鬼陰木的材質,既然是陰沉木,就應該里外顏色一般無二,而且有種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質感才對,可是姜念手里拿的這只狐貍,別說那木芯的顏色了,光是那些明顯的木茬子就不可能是陰沉木。
這樣的話,解釋應該只有一個,祝方的確是被爺爺藏了起來,還仿造了個假的來騙奶奶,才讓那狐仙再也沒有俯身的可能。后來奶奶去世,這假貨就被還回了姜家,不過這些人也是不識貨的,誤以為狐仙只是在等新供奉,壓根就不知道他們的祖傳寶貝被掉了包。
看著那碎裂的假祝方,魏陽并沒有揭破的意思,反而沉吟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伯伯,您也知道我對姜家這檔子事根本沒有興趣,這都什么年代了,再來跳大神顯然也不現實,你們何苦又死死扒著個家仙不放呢?”
姜念顯然是猜到了會有這么一問,十分平靜的搖了搖頭:“其實抱著這心思的只有我爹一個,祖上關于這狐仙的故事太誘人了,驅鬼除祟之類的其實只是附帶,翻江倒海、點石成金都不成問題,只可惜這些年沒有人能夠發揮家仙半成本事,如今咱們家的姜女姜漢也不吃香了,為了子孫后代,老爺子當然想要再拼一把。不過我沒那么貪心,只求能救回老爺子,陽陽,只要試這一次就好,之后你就算再也不回來,我們也不會有怨言的。”
他的語氣稱得上誠懇了,魏陽眉頭一皺,似乎有些意動:“他畢竟也是我親舅爺,能幫的話,幫一把自然無妨,只是這東西……不會害我吧?”
“不會!”姜念答得極為干脆,“姜家從沒出過短命的供奉!大仙也是要修行的,怎么可能無故傷人性命,更別說它是咱家的家仙,這世世代代的人都不傻,又有誰會供一個兇物呢?看看你奶奶就知道,她老人家不也舒舒坦坦過了一輩子。被家仙上身并不可怕,據說連神智都能保持清醒,就是借體讓大仙用用罷了。”
這話可跟魏陽的親身經歷截然相反,然而仔細打量姜念的表情,他又發現這人真的不是在說謊,那么其中的蹊蹺肯定就是出在別處了,難不成因為王村的那場變故,才讓這個養了幾輩子的家仙發起瘋來?可是它又為什么要針對自己呢?
心中思緒起伏,魏陽面上卻沒有表露絲毫,而是下定了決心一樣伸出了手:“那我就試試看吧。”
姜念頓時如釋重負,小心的把木雕遞在了魏陽手中,又把歷代相傳的口訣傳給了他,那應該是一段咒,并不很復雜,魏陽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然而手握祝方,口念符咒,十幾分鐘過去了,仍然什么都沒發生,姜念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本來就是個假貨,能出真效果才有鬼了,雖然心知肚明,魏陽依舊十分歉意的沖對方搖了搖頭:“伯伯,看來舅爺想錯了,我也不是什么能繼承姜漢血統的傳人,你看這……”
姜念嘴唇顫了顫,差點都有些站不住了:“這祝方怕是不成了,我爹他……”
傳家寶壞掉,招不到狐仙也是很有可能的,然而沒了這玩意,他真不清楚要怎么才能救老爺子的性命,難道這就是打了一輩子雁,最終讓雁啄瞎眼嗎?
魏陽把雕像遞了回去:“其實我也一直奇怪呢,為什么舅爺總以為家里發生的事情跟我有關,要不伯伯你再詳細說說情況,也許是哪兒弄錯了,出了什么誤會,只要找準病根,說不定還有解決的可能。”
捏著那枚破破爛爛的木雕,姜念猶豫了片刻,終于嘆了口氣:“事情是這樣的……”
84補漏
原來從幾天前開始洗骨葬后,姜家就出現了各種古怪的征兆,先是洗骨的姜老爺子腿部受風,不良于行,然后宅子里就開始鬧兇。所謂“鬧兇”是指一種鄉下常見的靈異事件,就是晚上屋里的鍋碗瓢盆會自己哐哐作響,這要是放在別人家,恐怕會把人嚇出個好歹,但是姜家是個什么來歷,姜老爺子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把它當成是家仙歸來的征兆,家仙這種東西再怎么玄乎總歸還是修仙的畜生,尤其是黃仙、狐仙最為頑皮,他小時候沒少聽家里鬧兇的動靜。
這下可把姜老爺子高興壞了,要知道家里已經幾十年沒出現過這樣動靜,他還以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家仙回歸了呢,不過在家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合格的供奉,一打聽,反倒聽說魏家的小兒子回來了。這時間未免太巧,不由就讓老人起了念想。
結果供奉沒請回來,祝方卻先碎了,也不知是冒然擺在洗骨葬,還是其他什么緣故。接著老爺子就中了招,口鼻冒著黃水,身上打著擺子,不像是被仙畜俯身,倒是有點像是遭了厲鬼,這可是姜家直系血脈幾代來唯一一次出事,怎能不讓姜念著急。
聽到這里,魏陽眉頭卻是一皺:“只是家里鬧兇,舅爺就懷疑我是供奉?伯伯,這里面說不通吧,總應該有些其他理由才對。”
沒料到魏陽這么敏銳,姜念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說道:“的確不止有鬧兇,實際上在你回來的當天晚上,祝方就發光了,是我爹親眼看到的。那可是咱家真正的寶貝,也是勾連大仙的唯一道具,肯定是大仙給出的指示!”
姜念說的斬釘截鐵,魏陽卻半點也不信,因為沒人比他更清楚,真正的祝方一直在魏家祖宅藏著,姜家供著的這玩意能不掉色就已經是爺爺技術高超了,想要發光絕對沒有可能。不過木雕不會發光,其他的卻未必不會。
心思一轉,魏陽皺眉問道:“那之后你們有看到祝方再次發光嗎?比如昨晚舅爺犯病的時候……”
“沒。”姜念目光不由一黯,發光還真就只有那一晚,之后祝方非但沒有半點動靜,還直接在洗骨葬上裂開了,也是因為這個,老爺子才一病不起,還糟了邪祟,現在連魏陽都沒法請神,他們到底要怎么辦才好?
魏陽卻安慰似的笑了笑:“伯伯,不是我想掃你們的興,也許問題就出在那光上呢?既然之前都沒見過祝方發光,憑什么那晚就突然有這樣的異象,會不會當天就有什么進到宅子里了呢?”
“怎么可能,家里怎么說也是有仙在的,普通邪祟根本就……”姜念話說了一半,視線就落在了架子床上,上面那老人還顫巍巍抖個不停呢,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的樣子,話頓時就說不下去了。
“所以說,事情總不能都按老黃歷來算。”魏陽倒是干脆,直接給下了定論,順手把身邊站著的張修齊拉了出來,“伯伯,這位是我新近認識的小張先生,正經的天師道傳人,如果您信得過我的話,不如讓他試試看?”
姜念的眉頭皺的老高,直到此時他才拿正眼看魏陽身邊站著的這個年輕人,看那冰冷凜冽的氣質確實有些像是化外之人,但是年紀這么輕,能成嗎?
看出了對方的猶豫,魏陽又補充了一句:“這位可是當年王村里除妖的那位張真人的兒子,小時候曾經救過我一命的那個。”
聽到這話,姜念的面色立刻變了:“真是那人?當年王村的事兒可太厲害了,咱家的家仙都不敢參合,原來是天師道的手筆!難怪,難怪!”
魏陽握著張修齊的手不由緊了緊,但是表情依舊自然:“可不是嘛,當年如果沒有他父親,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亂子。”
對這話姜念無比贊同:“嗯,我也聽老爺子說了,那可是人為布下的大陣,要是沒有張天師,整個王村恐怕都要遭難。后來你爺爺似乎還專門去王村改過風水呢,沒想到……”他的話鋒一轉,臉上堆出了跟那副木訥面孔不太相稱的恭敬神色,“那不知道張小天師能不能幫我爹看看……”
張修齊并未回話,只是皺起眉看向魏陽,捏在他手心的那只手如今已經變得汗津津的,幾乎要發起抖來,可是手的主人聲音依舊平穩:“我帶他來為得正是這個,伯伯你放心吧。”
說著,魏陽扭頭沖張修齊笑了笑:“齊哥,能不能先想法子幫我舅爺鎮一下?讓老人好受點,咱們再來找事情原委。”
張修齊的眉頭皺的更高了,然而看著魏陽眼中帶出的隱隱懇求神色,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快步走到了架子床邊,啪的一聲貼了張符上去。那符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往姜老頭額上一蓋,他的身子立刻就安靜了下來,不再顫抖不休,就連口鼻中的黃水流的也慢多了。
看到這情形,姜念簡直都要五體投地了,他可是見過自家除祟的情形,每一次都要弄得聲勢浩大,唱咒施藥都是平常,遇上厲害的妖物說不好還要大仙親自上陣,這位小天師可好,一張符下去,立竿見影就有了效果,看來名門正派的法子就是比他們這些鄉間土法子要管用啊!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求對方繼續,魏陽就已經笑著說道:“看來這邪祟還在可以控制的范圍內,仔細找找應該能找出真正的原因,不過伯伯,我們今天起得來早了,連個早飯都沒吃,您看……”
魏陽臉上帶笑,姜念心頭卻已經開始發苦了,他可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是這么個發展,魏陽怎么說也是自家子侄,有話好商量,但是人家小天師就不一樣了,任誰請先生都不敢如此怠慢,他可是神漢世家出身的人,還能不懂這規矩?
立刻擺正了姿態,姜念臉上的表情更加恭敬了:“說得有理,那個,要不我先讓人準備個早飯,等小天師用過了早飯,再來施法布陣?”
魏陽立刻點頭:“麻煩伯伯了,我們就先在這屋守著,肯定能讓舅爺安然無恙,等到飯好了擺到外間就行。”
已經體貼到這份上,姜念也不好再說什么,轉身就跑出去籌備東西了,只是留了個心眼,把壞掉的祝方也帶了出去。然而魏陽看都沒看他,而是轉頭沖張修齊笑了笑:“齊哥,邪祟是不是不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