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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蕊暗暗高興, 終于把這個穩壓自己一頭的表姐送走, 自己將成為城關完小最出色的學生。
盛子越有點舍不得黃老師,上了初中之后再想找到一個如此包容自己的班主任就難了。城關完小對口的初中是湘岳縣第七中學, 在城南, 距離水利局大約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十一歲的盛子越隱約有了少女之姿,一米四幾的身高, 亭亭玉立。秀麗的鵝蛋臉、肌膚如玉、眼角略向上揚,看著有幾分傲氣。
她一畢業,就意味著盛子楚該上小學了。
盛子楚這三年拜師錢金鳳,性子磨礪得堅韌了不少, 只是依然跳脫活潑, 愛爭強好勝。小小年紀愛美得不行,吊嗓子都恨不得對著鏡子比劃一下姿態美不美。
錢金鳳原本是個清冷的性子,自收了盛子楚之后硬生生被逼出了幾分煙火氣息。戒尺一拿, 高高舉起,盛子楚嗷嗚一聲抱著她大腿就喊:“錢媽、干媽、媽……”
長嘆一聲,錢金鳳收起戒尺, 揉了揉眉心:“你若不把這段練好,休要再喊我。”
盛子楚像個猴子一樣就往錢金鳳懷里鉆,膩歪得不行。錢金鳳實在是沒招了,只好說一句:“如果你不聽話,我就把你退還給你姐……”
一聽到“你姐”二字,嚇得盛子楚一個激靈就滾了下來,站定了嘻嘻笑道:“我馬上就練、馬上就練。”
然后,盛子楚面色一整,細細回想老師教過的身法、唱腔,乖乖地開始練習。
甘敏學在一旁微笑,自打多了這個小家伙,家里熱鬧多了。金鳳雖然操心受累,但她的笑容變多了,睡眠變好了,這都是盛子楚的功勞。
莫看要求嚴格,錢金鳳其實很寵盛子楚。
她私下里和甘敏學說:“花鼓戲明快、活潑、鄉土氣息濃厚,子楚扮相秀美,性格開朗潑辣,最適合小旦的表演。她眼下年紀尚小,唱腔、背詞倒還在其次,先得讓她把身段練好。劃船、挑擔、砍柴、打鐵、磨豆腐、摸泥鰍、放風箏、捉蝴蝶這些原本就是源于生活,玩性大不是壞事。”
甘敏學聞言點頭:“對,沒事你就帶著她到湘子江畔去玩吧,別老拘著她在家。”
因此,盛子楚上小學之前的童年快活得不要不要的。每天早起和錢金鳳一起到河畔吊嗓、抓蝴蝶、扯蘆葦桿子,上午在文化局由甘敏學教她習字、讀書。下午愛睡就睡,不睡就由著她在客廳里撲騰玩耍,然后按錢金鳳的要求學一小段唱腔。
盛子楚精力旺盛,五歲時錢金鳳送了她一把大筒,找來老搭檔、老藝人江裕德教她樂器。大筒是花鼓戲伴奏的主要樂器,形狀很像二胡,用竹筒蛇皮制作,音色清亮渾厚,
盛子楚樂感強、學大筒很有天分,不過一年時間竟也像模像樣邊拉邊唱了。喜得錢金鳳晚上抱著甘敏學不肯撒手,邊笑邊說:“楚楚就是我們的姑娘,你看她多像我啊,和花鼓戲有關的東西一學就會。”
盛子楚晚上在水利局吃飯睡覺、白天在文化局學習,她有兩個家、兩對爸媽,這樣被嬌寵著長大的盛子楚,再沒有上一世的嫉恨之火。她只恨時間太少,好玩的東西太多。
盛子越小學畢業剛剛放暑假,盛子楚纏著要和姐姐一起去陸家坪外婆家玩。
羅萊和錢金鳳兩位師父都點了頭:“鄉下好,農村的人、事、風俗就是藝術創作的源泉所在。你們好好觀察,回來交作業。”
羅萊的作業是十幅水彩;錢金鳳的作業是找三個鄉下隨處可見的小場景,比如磨豆腐、抓泥鰍、釣魚……設計三段小戲。
羅萊趁弟子不在,回京都去和老朋友會面。錢金鳳也回到省城,看到重開劇院的通知心潮起伏——1982年的華國氣象一新,我們這把老骨頭也可以動一動了。
盛同裕家又買了一輛自行車,飛鴿牌女式自行車。
當夫妻二人騎著自行車帶著兩個女兒回到陸家坪,村里的人都羨慕不已:“這都買上兩輛車了,真有錢!陸春林家這大女兒看來混得不成呀。”
也有人悄悄說:“我看陸春林家的大兒子良華混得更好,桃莊穿金戴銀、良華當了領導,聽說他家那個大妹現在是大明星,天天上廣播呢。”
“這么厲害?”村里人閑扯八卦時最愛對比,看到陸桂枝一家,就非得拉上也進縣城的陸良華出來比一比。
聽到村里人的話,陸桂枝皺了皺眉,將自行車停在堂屋,對迎上來的徐云英說:“現在良華經常回陸家坪嗎?”
徐云英笑著抱了抱兩個外孫女兒,給女兒一家打來熱水洗臉,又倒上杯涼茶,坐在堂屋吹風,安排得妥妥帖帖了,這才回答陸桂枝的話。
“他舍不得老三,每個月都會來看看。陸久華長得好,眉清目秀像桃莊,帶出去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是陸良華的種。現在村里人說好說壞的都有,唉……我也懶得再管嘍。”
“還有人說好?”陸桂枝表示無法理解。
“怎么沒有?有人說,良華賺了。白得了個好工作,全家進了城,還有人幫他帶兒子,劃得來。現在的人吶……只要好處,不要臉面咧。”
盛子楚不耐煩坐在屋里聽大人們說話,喝完茶就扯姐姐的衣裳:“姐,我們出去玩吧?”
盛子越站起身:“外婆,我四舅、小舅呢?”
徐云英笑了笑:“他們在鄉鎮中學讀書,還沒放假呢。”陸建華讀初二,陸成華讀高二。鄉鎮中學有點遠,他們都是住讀,一個星期回一趟。
盛子越有點后悔來早了。
盛子楚卻依然興致勃勃:“走,姐,我們去東頭看打豆腐去?”
徐云英從口袋里拿出一角錢遞給盛子越:“你去灶房拿個碗,到你海舅舅屋里買塊豆腐,今天中午我們吃煎豆腐。”
盛子楚拖著姐姐就往外跑,徐云英笑著對陸桂枝說:“楚楚是個急脾氣,和越越小時候不一樣啊。”
陸桂枝搖了搖頭:“不僅急,還暴,像只小辣椒一樣嗆人得很。幸好給她找了個老師,消磨了一下她的精力,不然我真的是管不住啊。”
徐云英哈哈一笑,撩起圍裙擦了擦額角流下的汗:“你們有文化,知道怎么教育孩子。要是在我們鄉下,也只能讓她下地插秧、打豬草、翻紅薯藤了。”
陸桂枝親昵地抱住母親的胳膊:“我和越越都是您養大的呀,不是挺好?”
徐云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一剎那出神:“你是我第一個孩子,吃的苦最多……”那個時候,是真的很難,難到你無法相像。
陸桂枝眼眸一暗,其實她也曾怨過母親重男輕女,對自己要求嚴格,對良華卻呵護備至。只是現在自己為人母,知道世道艱難,慢慢也能體諒。
陸桂枝問母親:“我爸呢?又出去做蔑活了?”
徐云英搖搖頭,指著堂屋角落的工具:“這幾天沒接活,你爸出去喝酒了。咳嗽得那么厲害,喝水都喘個不停,還非要喝酒,真是氣死我了。”
陸桂枝忙道:“媽,你莫氣。我這次帶了兩瓶秋梨膏讓爸喝一喝,應該對咳嗽有好處。”
母女倆喁喁細談,盛子越牽著妹妹的手,來到豆腐店村口東頭一家小小的豆腐店。陸海華有祖傳的手藝,每天做兩板水豆腐,四鄰八鄉的都會過來買。
陸海華一見盛子越,便咧開了嘴:“越越來看你外婆了。”
盛子楚從盛子越身后探出個小腦袋,調皮地說:“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