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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歌自己都沒有發覺他在笑,他看著那只貓兒傻乎乎地被敵人包圍在中心,四面楚歌卻仍頑強地跳著。
熾烈的小太陽,生生不息,他一點都沒變,一如十幾年前小小一只白團子攪得京城大亂。
情急之下,貓兒躥上樓梯,跑上了二層,梁昭歌雙眸一顫。
他看著那人被柳娘逼著倒退,離他越來越近。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突然向前邁了一步,看著那人撞進自己懷中,溫軟只停留了短短一刻,心弦幾乎停滯。那人很快從他懷中脫開,驚慌地道歉轉身。
小公爺撞到人了。梁昭歌顛倒黑白。
果然,他看到那人臉上愧疚之色更重。
柳娘趕上前說他不識好歹,堂堂京城小公爺從未向誰道過歉,梁昭歌這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一時間他突然后悔這些年從未與旁人交談,竟不知要如何正確與人相處。
對不住嘍。他撇撇嘴道,轉身離去。
其實落荒而逃。
后來,蜷縮在殼中的人小心翼翼撥開一絲縫隙,抓到一線光明狠狠地拽進來不松手。
一個人的世界逐漸變成了兩個人的世界。
他漸漸沉迷沉淪,以為二人世界會永遠地走下去。
可是突然有一天小小的縫隙不受他的控制,有可怕的強光要照射進來,他驚慌不已。
懷中的圣旨冰涼如石,他漫無目的走在皇宮中,不知去哪里尋他丟失的寶貝。
不知走了多久,他恍然看見湖心亭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看見,有人親密喂他糕點,一如自己往常做的。
恐懼攥住了心頭,他一發不可收拾地沖向前,曾經小心翼翼裝出的優雅高貴被忘在腦后,他從來不是什么天上的神仙,他只是泥淖里的一抔土。
*
祝久辭對于某人不愿意收門徒這事沒有過多思考,畢竟教他這一個學生已經夠讓他費心力了。
每每看見梁昭歌在他彈琴時一次次皺眉,祝久辭便知道當琴先生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不過大司樂的圣旨已傳遍整個京城,前來拜師的人并不會少。
祝久辭以為梁昭歌總要用幾個理由把人搪塞回去,卻沒想到他的處理方法實在非常直接了當。
每當一個拜師的人進府,梁昭歌便把圣旨丟給他,讓他念。
小可憐學生都是平頭百姓,哪里如此近距離見過圣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涕淚滿面地開始念。
念完以后,梁昭歌問一句,圣旨上寫我要收徒了嗎?
小可憐搖頭。
那請回吧。
小可憐顫著雙腿爬出了國公府。
相同的小可憐來了一波又一波,梁昭歌如法炮制,每日都有幾十個抖著雙腿爬出國公府的人。
門庭若市持續了幾日,京城人總算明白大司樂無意收徒,漸漸的也沒有人來拜師了。
西苑的日子著實歲月靜好,梁昭歌沒有像以前那樣十二個時辰抱著祝久辭不放,二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起品茶,一起習琴。
祝久辭恭恭敬敬供奉起他的神明,欣賞那人的優雅,折服于他羽化登仙的境界。
只是偶爾,祝久辭側眸看到梁昭歌撫琴時云袖滑落臂彎露出的手腕上帶著血紅的繩結,他才恍然驚覺那一日的驚慌錯亂與悱惻纏綿不是夢。
時間又過幾日,祝久辭和梁昭歌一同去書坊。墨胖子拜托他的事情該有個結果了。
小公爺有何打算?墨胖兒抱著茸鴨慘兮兮看向祝久辭。
我隨你去金陵。祝久辭道。
梁昭歌身子一晃,猛然拽住他衣袖。
祝久辭伸手拍拍他手背,帶昭歌來書坊就是為了說此事。
祝久辭對夏自友道:陪你去金陵自然可以,但是得帶著昭歌一起去。
夏自友呼口氣,好說好說!
多帶一個人再簡單不過的事了,夏家財大氣粗便是再帶一百個人也可以。
等夏自友走開,祝久辭笑瞇瞇看向梁昭歌,金陵濕潤宜人,最適宜養病,尤其對咳癥。怕你不愿意去,只好先斬后奏了。
梁昭歌漸漸紅了眼睛,低著頭揪他衣袖。
祝久辭眉頭一跳,以為他不愿意去,這個,昭歌若真不愿意去自不用勉強,你
梁昭歌又吧嗒粘上來抱住。
祝久辭:
一夜回到解放前。
掙脫半晌,著實甩不開粘豆包,祝久辭再一次放棄。
突然想起來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問,祝久辭連忙正色道:上次給昭歌的路引可還在?此次出行就不用再辦了。
梁昭歌沉默。
路引呢?祝久辭等半天沒等到回答,不得不再問一遍。
不見了。梁昭歌有些心虛。
祝久辭跳起來,一下子掙脫懷抱,不見了?!
可仔細找過了?路引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會丟?
梁昭歌搖搖頭,真的不見了。
祝久辭一時有些絕望,想當初為了給他辦那張路引不知求了多少人,連帶著曲驚鴻小將軍也在京城跑斷了腿,抱著一張薄紙,前前后后蓋了多少公印,不知找多少大人談話走后門。
如今還要重來一邊,祝久辭一時之間有些窒息。
扶著額頭,祝久辭不想理會面前這個馬虎粗心的家伙!
小公爺美人揪衣角,委委屈屈認錯。
讓我靜靜。
嗚嗚。美人哭。
事情的結果是,路引該辦還是要辦的,只不過京城第一美人被罰在書坊門口當了一整日的人形招牌。
那天可謂門庭若市,萬人空巷,小小書坊竟能容下半個京城的人,著實是北虢國一大奇觀。
與此同時,國公府內部也同樣忙亂著。
因為,七月十五鬼節要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昭歌沒有受過傷害,但畢竟自幼身處紅坊,自然看過別人被也聽過。
第61章 鬼節
七月十五中元節, 地獄之門大敞,眾鬼游|行。萬萬浮萍幽鬼重返人間,若是有人為它點一盞魂燈或供一柱香火, 鬼魂便可順著那一絲指引回到自己原來家中, 與曾經的家人共度中元節。
而世間更多的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中元節之日孤苦伶仃飄蕩在街巷。
有良善人家也會為孤魂野鬼點上一盞燈, 亦有道士辦起道場為亡魂超度。可孤魂野鬼累生累世百年千年積累無數,生者又如何能超度完全。
國公府最重中元節,并非為別的, 只為將那些曾經戰死沙場的好兒郎牽引回家, 供一炷香火。
國家自然有為眾將士超度的盛大法會, 可歷年戰死沙場的兒郎千千萬萬,又如何能人人顧及。那些無功無名的戰士, 埋骨沙場無人問津。
沙場冷血, 殺戮過重, 孤魂野鬼多存怨氣, 以是國公府年復一年地為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士超度亡魂。
二十年如一日,總有一天, 他們能回家。
祝久辭依照規矩穿一身黑, 腳踝的紅繩也仔細用黑紗纏繞遮住。
從東苑出發去祠堂, 漫漫長路點著數盞油燈, 潭中飄著祭奠先祖的蓮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