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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清臉上看不出半分悔意:測試一下。
鹿飲溪轉開身,繼續走向食堂,冷哼說:測試一下?我暈倒怎么辦?
最嚴重那會兒,她見血就暈倒,五年過去,情況已經好了許多,只是還會反胃。
上回在公園救何蓓,何蓓額頭被磕破,她替她擦去額上的鮮血,送往醫院后,她跑廁所吐了好一頓,吐酸水都吐出來了。
簡清跟在她身后,說:我會人工呼吸。
鹿飲溪擺擺手:我只是暈倒,心跳還沒停,用不上著給我做人工呼吸。
想趁機占便宜就直說。
簡清問:看過醫生么?
鹿飲溪眼神黯然:看過,接受過脫敏治療,好了很多,但是就像你說的,不適合長久待在臨床。
簡清說:你心理陰影不在童年,在你患暈血癥那年,發生了什么?
鹿飲溪低頭沉默,沒有說出口的準備。
簡清揉了揉她腦袋:先吃飯。
不想說也沒關系。
面對面坐在餐廳食堂,簡清餐盤上兩素一葷,鹿飲溪兩葷一素,還喜歡伸筷子從簡清餐盤里夾走唯一的葷菜手撕雞。
吃到一半,鹿飲溪才說:那件事和我人格分裂的問題無關,不要把我送去精神科。
簡清嗯了一聲,又問:真的無關么?
鹿飲溪說:真的無關。
心里卻有了一絲動搖,那件事發生在20歲,如今穿進來,也是20歲。
巧合嗎?二者真的沒有任何關聯嗎?
簡清看了鹿飲溪一眼,把盤里大半的手撕雞都夾給了她。
隔壁剛落座的張躍看不下去了:我說又不是大災荒年代,就幾塊肉還夾來夾去的,喜歡吃再去阿姨那邊打點不就行了,還整得跟一對你儂我儂蜜里調油的小情侶似的。
鹿飲溪正喝著湯,聞言險些被嗆到,悶聲咳了幾聲。
簡清放下筷子,目光掃了一圈,給張躍指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過去。
張躍放下嘴里的饅頭,嘟囔說:至于嗎?誰才是你親師弟啊?說著端起餐盤坐角落去了。
魏明明看到自家導師,也端著餐盤要坐過來,看見簡清趕人,腳步自覺地一拐,拐到張躍那邊的角落去了,走前還不忘拍馬屁:老板,你是我親老板!
鹿飲溪轉過身看了眼角落里的兩個人,微微一笑,轉回視線時,正撞見簡清在看她。
視線對上。
鹿飲溪想起張躍關于小情侶的調侃,耳尖有點紅,低下頭,默默吃東西,不敢再從簡清餐盤里夾菜吃。
*
下個月進組,我就要離開醫院了。
飯后,兩人在內科樓底下的長廊曬太陽。
冬去春來,草木新生,有些人卻永遠留在冬天。
腫瘤科里的病人都是掰著指頭數日子的人,熬過了一個冬天,又陪家人過了一個新年,余下,不知還有多少日子可以熬。
簡清見慣生離死別,對這種短暫的離別,除了胸口有些發悶,生不出別的什么情緒,只說:這學期周二下午、晚上、周三上午,我都會在大學城。
拍攝只需要三個月,三個月過后,她們還有很多時間,很多年。
只要對方不離開。
思及此,簡清腦海浮現鹿飲溪在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信息,思潮涌動,她闔上雙目,不動聲色,坐在長廊的木椅上,與鹿飲溪背靠背曬太陽。
鹿飲溪伸手抓了一把陽光,看長廊上人來人往。
有穿著白大褂疾步匆匆的醫護人員,也有穿著藍白色條紋病號服的病人,在家屬的攙扶下,慢吞吞行走。
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顧明玉。
20歲、醫院,這兩個關鍵詞在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里重疊。
她老了、病了誰來攙扶她呢?
她那個不孝的女兒因為20歲那年的賭氣,離家5年之久。
這五年來,鹿飲溪不斷做夢,夢見自己重返20歲,重返醫院,如今倒是實現了這個夢,卻又惦記著回去,卻還惦念著自己是個演員,習慣性觀察人群,觀察風景,感受情緒,為塑造角色積淀素材。
捫心自問,如果留在這里,以20歲的年紀,重新選擇讀醫,愿意嗎?
當年為什么讀醫來著?
因為父母都是醫生,從小生活在醫院的家屬樓里,左鄰右舍也都是醫生,父親鹿鳴是腫瘤內科醫生,也是犧牲在這個崗位上,母親顧明玉是胸外科醫生,為了這個職業,從小到大,幾乎忽略了對家人的陪伴和關懷。
當年填報志愿時才17歲,迷迷茫茫,懵懵懂懂,不知未來要做什么,對各行各業的印象停留在書本和影視劇,顧明玉說不要學醫,她就偏偏所有志愿都填了臨床專業。
除了賭氣,現在想想,應該是她潛意識里想了解這個行業,這個鹿鳴從事了一生的行業,顧明玉為此幾近拋棄母親、拋棄子女的醫院。
穿過來最初的那幾天,也不是沒想過逃離,但一來沒錢,二來,她眷戀醫療環境。
所以暫時留下了。
適者生存,她因為父母的緣故眷戀這個環境,卻從未考慮過自己適不適合醫療行業。
當真熱愛嗎?
不,不是,僅是因為熟悉和喜愛,遠遠談不上熱愛。
若是熱愛,不會輕易離開。
離開后數年,年少時的書生意氣、憤懣不平釀成了不甘心,喜愛也被那份不甘心稀釋。
若能以25歲的心智應對當年的事,她也許不會放棄醫學,但讓25歲的她重新選擇醫學,長久地待在這個行業,怕是不愿意了。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鹿飲溪倚在簡清背上,唇角掛上了笑容。
現在,她貪戀的是和簡清待在一起的時光。
*
附一的教學樓在內科樓背后,從外表看有些年頭了,墻角種了爬山虎、紫羅蘭。
下午,鹿飲溪幫簡清送導師手冊到醫教科辦公室。
醫教科的干事在電視上、熱搜上看過她,熱情留她喝了幾杯茶,打探她上次公園救人的事跡,還惋惜感慨了何蓓生死無常。
鹿飲溪客氣地寒暄了幾句,正要離開,陳主任桌上的座機電話響起,她聽了幾句,恰巧是早上學生舉報帶教那些事。。
陳主任如實說明了學生反應的教學態度惡劣,除夕夜讓學生洗碗的內容,問電話那頭的龔醫生:是不是有這些事啊?
龔醫生在電話中辯解說:主任,絕對沒有,都是誤會!是她們自己不愿意干活,不愿意聽話,躲在辦公室里玩手機,我說一兩句,她們就不樂意了,這種事也是經常碰見的,主任您也了解,我們臨床的工作比較忙,可能有時候就照顧不到她們,她們有怨氣也正常。
陳主任問:當真沒有啊?
真沒有,就是一場誤會,主任,這樣,我會親自和學生們解釋清楚的。
哎,那好,是誤會解釋清楚就行,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