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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叫,牙齦中還有鮮血順著獠牙流下,滴得滿地都是。我頭皮一陣麻痹,后退了幾步。接著,他真的像猿類一樣,拖著胳膊朝我爬過來。我一時驚慌過頭,魂飛魄散,大叫一聲,轉身溜回自己房間。
我重重扣上門,把房里所有的桌椅都堵在門前,再也不敢出去。不過多久,我看見他佝僂著的影子在門上徘徊,嚇得渾身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終于,他轉了兩圈沒找到人,便消失在白月光中。
翌日,大雪再度為萬物披上白衣,染白了梵宇仙樓,翠亭蒼松,只有梅花抖落滿地霜雪,依舊開成一片爛紅。放眼望去,昆侖仙境便是一片明媚的畫卷:雪白發亮,梅紅似火,更有神仙御劍騎龍穿行其中,拉出一條銀白的屏風。
我幾乎一宿未眠,天一亮便去敲了剎海的門。
果然,他似已安然無恙,聲音傳了出來,還是和以往一樣冷若冰霜:“進來?!?
隨著門“吱嘎”一聲響,我看見了坐寒窗邊讀書的剎海。這一早,他未戴面具,而是任風拂動他濃密的發,任發絲擦拭著那蜘蛛網一樣的臉頰。
三兩片梅花落桌上,他眼皮也沒抬:“昨天你都看到了?!?
“我不懂,你為何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中邪了嗎?”記得以前見哥哥也曾這樣過,不過情況沒他嚴重。難道魔都會遇到類似情況?
“魔本不正,何來中邪之說?!?
“那每天晚上你都會脫隊,離開我們,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對,我這樣已經很多年了?!彼p描淡寫地說道。
“很多年?”一字一句念道,“那不是要難受至死?那,每次發作,第二天便會痊愈嗎?”
“若會痊愈,我臉上還會有這些東西么。”
“為何會有這樣的印記?不是每個魔都有的,對嗎?”
他垂眼快速掃了幾行字,終于讀不下去,把書倒扣桌面上:“與你無關?!?
說罷,他起身從我身邊擦過,提起衣服下擺,打算出門。盡管他的臉還是一樣陌生可怖,眼中卻是一片幾近死心的荒蕪。按理說,見過他前一天的模樣,我應該感到害怕才是。但有時,人就是這樣簡單愚笨,會因一次對望,一個眼神,或是一個微笑改變自己。
快速抬頭道:“剎海,我并不介意。”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介意你長成這樣。晚上會變樣,也沒有關系。我……”自己才是真的中邪了。話還未說完,我已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此刻,風煙俱靜,滿屋墨香,他的身體也跟著變得僵硬如鐵。
第49章 第49章 櫻原逢君
此刻,風煙俱靜,滿屋墨香,他的身體也跟著變得僵硬如鐵。與此同時,我也跟著一同僵化。接下來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倆再無動靜,時間萬物全然靜止,唯剩落梅凄零。
“你這是做什么?”他轉過身來,困惑道。
我迅速放了手,老實規矩地站好。正逢此時,對面山峰上有高雅人士,彈奏鳳首箜篌,此金徽玉軫,云起雪飛,擾得人更加心煩意亂。其實,我也想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分明與剎海非親非故,為何突兀地跑去抱他,還說了這么些稀里糊涂的話。
見我不作答,剎海笑道:“慢著,你不會真的動心了罷?”
“沒有,我才沒有?!蔽覉詻Q道。
“那便好,我這人說話向來不走心,先前與你不過唇齒之戲,你可千萬別當真。否則,我和老婆恐怕得大戰幾天幾夜。”
“什么,你都成親了?”
“我這歲數,能沒老婆么。”他不冷不熱地笑了一下,“莫不成是覺得我難看,便以為我沒人要?”
“自然不是……”
他戴上面具,頗有深意地搖搖頭,走出門外,留我像個呆瓜一樣站在原地。遠處琴曲三弄,悲聲戚戚,音不弦。我聽著那剖心泣血的音調,快被自己的沖動蠢哭了。
這算是什么,不過一個水靈,居然想懷悲憫之心,去同情一個遠遠強過自己的魔?還因此產生一種近似情思的感情,真是閉門造車,自作聰明。
經過這一日的教訓,我相當清醒地與剎海保持距離,說話比以往客套許多。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何要在昆侖山待著?是來有所圖,還是單純想陪我?若是后者,那他說他有老婆,又叫我別當真……難道是想和我玩一段露水姻緣?真是賤男,輕薄,厚顏無恥。
不過,對他臉上那些奇怪的紋路,我還是有些好奇。所幸我們身處昆侖,這算是仙界藏書最多的地方之一。后來我每天都往藏書閣跑,抱著書本,坐在曲徑通幽的小院里,翻查其中緣由。
無奈是魔界對神仙而言,仍舊是個有諸多謎團的領域。昆侖藏書中,關于魔的記載總是缺頁少段的。關于剎海,更是如此。依浮生帝所言,這家伙應該是才上任的魔君。但不論如何,多少都該有點他的記載。可是,不管什么書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莫非他跟我們報的是假名?
一天清晨,一邊翻著《千魔志異》,一邊自言自語道:“這也太神秘了。”
“是何事如此神秘?”
居然有人離我走這么近,我都不自知,看來昆侖上真是高手如云?;剡^頭去,看見一個老者站在我身后。他穿著鑲金雪袍,手持拂塵,慈眉善目,頗有仙風道格,只是感受不到其仙氣,應是有意藏之。我道:“哦……只是最近看見了一個人,長得有些奇怪,想尋其原因……”
老者道:“哦?是什么?”
考慮到此地對剎海而言,易有暗礁險灘,便扯謊說是沙漠中遇到這樣一個人,交代了一下他臉上紋路的模樣,還有夜半發狂時的模樣。老者朗聲而笑,道:“這并非魔之印記,而是天譴印記。你所提他夜半舉止,也與天譴完全吻合?!?
“天譴印記?這人遭受了天譴?”
“所謂天譴印記,其實并非真有神靈責罰他。只能如此說,此人若之前身居仙神高位,曾向蒼冥起誓,元神中的清氣便會永不散去。當他墮為妖魔,濁氣與清氣相撞,無法共存,便會亂其心志,毀其容貌。夜晚是魔力巔峰之時,他若未習慣魔之邪氣,會魔化成那般,也是情理之中?!?
我驟然頓悟。原來,查不到剎海的記錄,是因為他之前是上界之人。然后,旱魃說他身有神力,誤以為他是胤澤神尊,這一疑問也豁然而解。不過,不知道旱魃為何會認為他是胤澤。胤澤心高氣傲,怎可能會墮入魔界?我道:“那些印記會一直伴著他嗎?”
“是的。且只會越來越多,直到他死去為止?!?
我不由感到心驚:“這樣說來,他豈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這年頭戰事不斷,墮入魔道的神仙不少,不過都是不曾起誓的。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神仙,確實不多。”
“唉,都怪這該死的旱災。也不知幾時才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