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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之嚴(yán)厲,語氣之苛刻,真是符合他一直以來在父母面前的兄長調(diào)調(diào)。這也就罷了。只是兩年未見,一見面就這態(tài)度,還直呼我姓名……盡管毫無證據(jù),但我憑感覺也知道,害我丟這么大臉的人,正是跟他一同前來的不知名黑發(fā)臭丫頭!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充滿殺意地看了他一眼,別過腦袋看向別處,不再理他。
父王又教訓(xùn)了我一陣子,便對傅臣之說道:“臣之,你看好她,不跪滿一個時辰,不許她起來,不許她吃飯。明日大祭司也回溯昭了,待與他會面回來,寡人要看見這野丫頭寫好千字悔過書。”
“是。”傅臣之答得極快,“謹(jǐn)記叮囑。”
父王攜母后拂袖而去,留我和傅臣之在原處大眼瞪小眼。我舉椅子舉得手也酸了,他卻冷淡地俯視著我,只丟下簡練的兩個字:“跪好。”而后他也離去。
我若真愿好好跪,那葫蘆藤上也該結(jié)南瓜。他身影剛消失在拐角,我便“哐當(dāng)”一下,把椅子翻過來砸地上,站起來一屁股坐在上面。但是,任我再是膽大如斗,也不敢跑太遠。
漸漸地,天色已暗,閑園里,杏花半開半落,飄下幾點零星花瓣。抬頭望月,明月填滿半片天空,獨照高樓。
正巧花園建立在山峰邊緣,可俯瞰城內(nèi)全景:下有朱樓碧瓦,窮盡雕麗;上有溯人弄水,仙鶴孤翔。月華延綿至視線盡頭,那些子民也似在追隨而去,只留下滿城銀白與水光。
在紫潮宮與地面之間,還有許多懸空碎島,上建樓閣臺榭。有的華宅黯淡無光,有的樓宇卻燈火通明。那燈火通明處,往往門庭若市,花天錦地,有女子倚欄而望,衣香鬢影。客人們也是身駕玄蛇高車,華冠麗服。
小時我便問過父母,為何不帶我到那空中樓閣玩耍,父王的答案總是格外無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想到這里,我還真從懷里掏出一本《百鬼通史》,靠在一株杏樹下閱讀。除了兒時被蟠龍綁架那次,我便不曾離開過溯昭,也只能通過讀書,來滿足對外界的好奇。因此,近兩年讀的書里,這本絕對可以名列前三。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故事,是畫皮卷里的《花子簫》:
“花子簫者,畫皮鬼王也。世為仙君,年數(shù)百歲,號權(quán)星長君,仙名子簫。有清才,擅墨畫,守御東月樓臺軒轅座,閑居養(yǎng)性。誤娶魔女青寐,為徇情枉法之私,因遭天譴,墜落地府,受苦無間,永世不得超生。炮烙為枯顱,遂以畫皮掩鬼身。其深居簡出,時人莫知之。唯七月十五日,復(fù)出陽間。其色如桃花,鬢發(fā)如鴉,凡得遇者,常致思欲之惑。”
受苦無間,炮烙為枯顱,豈不是指他們把他丟到十八層地獄中,從一個大活仙人,熬得皮開肉綻,最后只剩下骨頭?
之前讀過有關(guān)仙的書,幾乎都是溯昭氏寫的,無一不是把仙界描述得風(fēng)光旖旎,盡善盡美。然而,這一本書是大祭司取經(jīng)時,從妖手中買來的。讀過之后,才知道仙界居然還有這等懲罰方式,可見仙門似海,天條森嚴(yán),似乎不像想象般美好……
此時,身后有人道:“夜晚讀此書,也不害怕?”
本不害怕,聽見這聲音,我嚇了一跳,手里的書也掉在了地上。正彎腰準(zhǔn)備撿起,另一只手將之撿起,拍了兩下,遞回給我。提眼一望,發(fā)現(xiàn)身后之人,竟是傅臣之。
我快速將書藏在懷里。杏花盛開,重重壓低枝椏。傅臣之撥開那枝椏,滿臉質(zhì)問之色。我才察覺,自己和他身高差了一大截,尤其此刻,我做賊心虛,耷拉著腦袋,更是只到他的胸口。只是,不服輸向來是我的本能,這毛病曾被父王說成是“見了棺材還不掉淚”。
我無法哀求他,只道:“你可不準(zhǔn)跟父王告狀。”
“不行。”他斷然道。
完全沒想到他如此不講情面,我呆愣了半晌,憤憤不平道:“你在外面私會姑娘,還把她帶回來,我也不曾在父王說過半句是非。這樣以怨報德,哥哥覺得合適么?”
傅臣之冷哼一聲:“不說是非,是因為你尚未尋得機會,便被父王罰在此處。”
“不會,你得信任我。哥也快成年了,總該給我娶個嫂子回來不是?”我笑得沒了眼睛,“哥之百年好事,妹定當(dāng)歡天喜地。”
“此話當(dāng)真?”
“絕對當(dāng)真。必須當(dāng)真。”
他依舊一臉不信任,望著我許久,忽然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臉頰。我痛得慘叫一聲。他道:“那女子是我同門師妹。我向師父請假回鄉(xiāng),她無論如何也要跟過來看。你盡瞎想些甚么?”
“哦,原來這樣。”
“你如此失望,是幾個意思?”
我扁扁嘴:“沒意思。我以為自己可以當(dāng)姑姑了呢。”
傅臣之眼神一黯,道:“此事不用你操心。”
雖然哥哥一直喜怒不形于色,但我們畢竟一起長大,此刻能明顯感到他心情不佳。得把他哄開心,否則我的下場通常是極慘極慘的。我拉拽他的衣袖,眨了眨眼:“如此也好,哥不會被別人搶走,可以多留在我身邊幾年。”
傅臣之看了一眼我的手,聽完我的話,又怔了怔,道:“其實,我明天便又要走了。”
“啊?只回來一天?”
“今日回來,是為參加二姐成人儀式。師父那邊尚有任務(wù)未完成,我得連夜趕回去。”
我有些不樂意了:“那,我下一次見你,又要等到何時?我的成人儀式么?”
傅臣之皺了皺眉:“我也不知道。只能說盡快。”
“好吧。”我長嘆一口氣。本想繼續(xù)說點什么,卻看見他手腕處有東西晃動。轉(zhuǎn)眼一看,那竟是一個小冰墜。我驚喜地拉起他的手:“這不是我送你的么,你居然還留著?”
溯昭的冰雕,早已成為了我們獨有的文化。只有我們可以凝聚靈氣,令小范圍的冰塊在施法者壽命結(jié)束前不化。他手腕上的鹿形冰墜,應(yīng)該是我小時在冰雕課上的杰作。我把腰間的形狀一樣的木雕墜舉起來,在他面前搖了搖:“看,你送我的這一個,我也留著。”
傅臣之沉思了一陣,摸了摸我的腦袋:“薇薇。”
“嗯?”
“我會很快回來。”他溫柔地凝視著我,認真得像是在海誓山盟,“……等我把最后的事情處理完畢,便會回到溯昭,陪在你身邊,再也不去任何地方。”
哥哥一向嚴(yán)格挑剔,忽然這番態(tài)度,真是好生不習(xí)慣。我腦袋還頂著他的手掌,便擰了擰脖子,對著宮殿外的方向:“哥,其實我一直有個心愿……”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應(yīng)你。”
“那些地方。”我指著城內(nèi)燈火輝煌的空中樓閣,那里一片人聲鼎沸,鶯歌燕語,“我想去那些地方玩耍。”
傅臣之順勢望去,面無表情:“不行。”
“為何啊?”
“那不是姑娘家該去的地方。”
“你胡說!那里明明有好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