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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見到蘭璟時方才十二歲,算起來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老容王對她管教尚嚴,不準她在外面胡鬧,于是她便偷著跑出來玩。
正是一個春日,她應衛逍之請,一起坐了畫舫游春。
大富之家的畫舫自然是奢華,衛逍還特意帶了府中的樂師在舫中,只聽得絲竹陣陣,笙歌不歇。
謝春秋那時年紀尚小,對這些享樂之道卻極為熟稔,歪在榻上,閉起眼睛很是愜意,忽然她睜開眼,喊了一聲“停。”
奏樂聲戛然而止,她對衛逍道:“你聽。”
衛逍隨著她的話凝神細聽,果然也聽見了那飄渺的一縷琴音。
這琴聲從水面飄來,其間卻挾著山泉竹石的清幽,一比起來,方才的絲竹聲簡直成了不入流的煙花調子,俗不可言。
衛逍感嘆道:“能把琴彈得如此高妙,必定是位美人。”
謝春秋隨手將一個葡萄丟進嘴里“我看未必,真的長于音律又美于形貌,好處都讓她一個人占盡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衛逍把折扇搖得似模似樣“賭否?”
謝春秋干脆道:“賭!”
于是兩人翻身而起,爭相從窗子里向外看。
只見不遠的水面上正有一艘畫舫,琴聲似乎是從那里傳來的。
這畫舫很是特殊,四個柱子支起拱頂,四周都有白色紗幔垂下,任憑兩個人抻長了脖子望眼欲穿,也看不清里面彈琴之人的形貌,片刻之后,衛逍將身子收了回來,笑著道:“我贏定了。”
謝春秋歪著頭:“何以見得?”
衛逍道:“這彈琴之人姿態端雅,烏發披肩,隔著簾子也能看出十指纖纖,怎么不是個美人?”
謝春秋很是不服“這樣層層的紗幔遮著,能看清什么?十指纖纖又如何,相貌奇丑也未可知。”
“那你想怎么樣?”
她拿手托著下巴“你我皆識水性,不如……‘過去’看看?”
衛逍笑著“好好好,就依你,這回非要你輸的心服口服不可。”
船上一看這兩人又是起了荒唐念頭,可是誰也不敢阻止自家這位為所欲為的小少爺和少爺那位出身王府的朋友,衛老爺派來的管家上前勸阻,被衛逍三言兩語擋了回去,于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人脫了鞋襪,縱身跳到水里去了。
畫舫距離二人的確不遠,兩人沒一會兒便游到了,趁無人發現,扒著船舷向內張望。
風吹起紗幔一角,謝春秋簡直望眼欲穿,這時卻有一個小廝手中捧著不知什么東西從外面進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少爺。”
“哎呦!”衛逍聽了這聲“少爺。”牙疼似得叫了一聲。
與此同時,琴聲消散在水面,卻仍有余音繞梁。
方才小廝的聲音響起“誰?”
衛逍連忙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趁早逃跑,接著自己匿入水中。
謝春秋卻好似中了邪似的,不知哪里來的那股子不肯罷休的興頭,還是在那里抻長了脖子向里看,只聽腳步聲一點點近了,一個潔白修長的影子緩緩而來。
隨后一雙干凈修長的手拂開紗幔,謝春秋本該就此逃跑,卻在看見那人容貌時呆在了原地。
遠山似的長眉,鴉羽般漆黑的眼睫,挺直的鼻,淺淡的唇。
來人穿一廣袖白衣,頭發松松綰在腦后,烏發披在身上,濃似潑墨。
整個人恍若山水畫卷上凝成的精魂。
春日的湖水并不刺骨,湖面上有徐徐微風吹過,那人與她對視半晌,也許是見這小賊毫無懼意,古井無波的眸子終于動了動,慢慢的開了口“你……”
謝春秋好像魂魄倏然回竅,意識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難得的面上一紅,遁入了水中。
兩人回到畫舫上,俱是渾身濕透,對坐烤火。
衛逍正是捶胸頓足“哎~我輸了,只當能奏出如此曲子的該是個妙齡女子,誰成想是個男人?”
又看向謝春秋“你方才耽擱那么久,我還以為你被人抓住了。”
謝春秋正被人服侍著擦干濕漉漉的頭發,聽了不屑的道:“我水性好得很,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抓。”
衛逍湊過來一點“那你是看到什么了?”
她卻移開視線,訕訕的道:“沒什么,如你所見,是個男人。”
衛逍復又哀嘆一聲。
謝春秋小聲嘟囔:“男人怎么了?”
專心哀嘆的人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你說什么?”
“沒,沒什么。”
那便是她第一次見到蘭璟。
她也是后來才只知道,自己那日所見之人,乃是名滿京華的蘭家公子蘭見卿。
此時她閑來無事又同衛逍出來廝混,這茶館臨湖,外面春光和煦,水面上泊有不少畫舫,衛逍指著沖她笑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約莫著也是這個光景,你我二人坐了畫舫游春,為了瞧清楚一個彈琴女子的相貌從船上跳下去,后來見是見到了,卻是個男人。”
謝春秋正思及往事,聽他這樣問,垂下眉眼,道:“你我那時,傻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