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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掀了珠簾,蘇云浦小趨至他面前跪下,臣恭請圣安!
永熙帝看他一眼,將手中的奏本合起,說了句蘇愛卿請起,又挑了另一本籍冊看著。
蘇云浦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只得先挑著閑話來問,臣上次差渤海府進的那批老參,皇上用著可還舒適?
永熙帝揮手示意蘇云浦坐在軟椅上,山中老參補元氣自是效果極佳,只是有些性烈,每天用還是吃不消。
蘇云浦想了想,瓊州以北湛江港的鮮蠔最是肥美,醫書上記載,此物補氣固元的效果也是極好,今日回去,臣托人問南粵府的徐平要些上等的送進宮里,給陛下嘗嘗鮮。
永熙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也多了些柔和,他抬頭問道:今日愛卿前來,有何要事?
皇上,關于臣那本《鹽政新論》,有何需要修正改動的地方,還請皇上下示。
永熙帝輕嘆一聲,愛卿為改革鹽政,確是付出了太多心血,你這本子我方才看了,針砭時弊,確實大膽。
這話只是安撫之意,不痛不癢,蘇云浦的心又是一沉,他試探著道:陛下,那能否準許臣按照此書的計劃,逐步改革,相信不出五年,便能除此積弊。
永熙帝沉默了,過了片刻才道:蘇愛卿的想法雖好,總歸不敢打保票能成功吧?
皇上如果有所猶疑,臣可以先尋一些小地方作為試點,若有成效,再進行推廣
永熙帝眉頭蹙了起來,他站起身來緩緩在地毯上踱步,蘇愛卿,你的拳拳之心朕自是了解,可現在大夏的當務之急,是對付蕭閣和傅弈亭這樣雄踞一方的反賊,你不是也勸朕拿出內帑的銀兩以充軍餉嗎?再者,改革鹽政牽動太多,尤其一些商業巨賈,甚至一些朝中大員,怕是不太好辦。
蘇云浦失望地嘆了口氣,陛下,外出兵,內改革,這二者并非背道而馳,反而是相得益彰。那些反賊只是皮膚之疽,大夏的腐朽才是內府大患。臣以為,吏部清明,方可彌補財政虧空;倉廩充實,得以穩定各方動亂。試想,如若政清獄簡、百姓安居,就算偶有不臣之人作祟,鎮壓也是易如反掌。那困擾朝廷多年的江湖組織酋云會,就是一幫鹽梟麇集在一起形成的,還有那廣陵王蕭閣為何賢名遠揚,正是他借官河轉運鹽鐵之便,為當地百姓謀求了不少福祉
永熙帝聽著,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蘇云浦觀察到了皇帝神色的變化,但他還是一狠心,繼續說道:反觀我大夏朝廷,從官員文恬武嬉到百姓貧窮羸弱,從河道修繕無功到防御公事怠惰,無一不成積弊
夠了!伴隨著冰裂紋筆筒的破碎,永熙帝已是怒罵出來,蘇云浦,你好大的膽子!你不就是想指責朕為政不善么?他又將桌上的奏本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寧書謄上書彈劾你暗中勾結廣陵王蕭閣,朕沒相信,因為朕知道他說話沒有根據!可是你們是怎么對朕的?!原來在你們這些京官的眼中,朕就這么無能蘇云浦,你太令朕失望了!
蘇云浦此時已不知該說什么,只好匍匐于地,含混地說道:臣不敢!
門口候著的馮公公聽見異動,忙掀簾子跑進來,陛下息怒,蘇大人只是一心為國,并沒有異心他用靴子輕輕踢了蘇云浦一下,低聲道:還不快走!
慢著!還未待蘇云浦起身,永熙帝已經想好了懲治的法子,他一向喜愛享樂,在政事上又獨斷專行,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他早受夠了言官勸誡,今日正好拿蘇云浦整治,蘇云浦,你便去大殿外頭跪上一跪,讓他們也瞧瞧,再跟朕口不擇言,是個什么樣的后果!
最后一抹夕陽的光暈已從皇宮檐角隱去,雙膝下的青石板也逐漸散發出陰冷的潮氣,蘇云浦就這樣直挺挺地跪在大殿前,起先他還自嘲地望著天上緩慢斗轉的群星和夜風吹動著的流云,可當他看到豫王派的一些官員挺著滿是油水的肚子從他身邊嬉笑而過,再想起自己撰書時候的嘔心瀝血,想起自己家人被貧困消磨得慘痛,他再難以克制心中的寒涼和絕望。
憤懣一腔報國志,無奈囚于亢龍橋。
漸漸地,眼前的一切變得閃爍模糊,再然后,連殿前的搖搖晃晃的宮燈都熄滅了,此刻已至少是二更,皇城剛剛沉寂下來,可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烏云驟聚,風起雷鳴,蘇云浦剛抬首看了看天色,豆大的雨點便侵襲而下,冰得他頻頻寒戰,膝蓋如同被搓刀磨著骨筋,已是疼得鉆心,雙肩和腰腹也酸疼僵硬,可蘇云浦還是不愿意跽下來,仍是挺直了脊梁跪著。
如此境遇,倒不如今夜就讓我死在這里。蘇云浦意識模糊地想著,此時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陸延青的身影,他一顆麻木痛苦的心頓時充盈起酸澀來,眼淚混合著雨水從面頰上流下,又被他狠狠拭去。
又不知道捱了多久,遠處有幾個小太監撐著傘提燈過來,上前來把他攙起,蘇大人,馮公公求情,皇上同意放你回去,罰俸三月,閉門思過。
蘇云浦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雙腿已軟得不似自己的,任由著幾個太監把自己扶到外廷,午門處的燈火徹夜長明,映著寬厚的紅色門洞,帶來幾許冷雨夜中難得的暖意。左掖門處早有個人在那里等著了,瞧見他們出來,冒雨飛奔到他面前,把他緊緊抱在自己溫暖懷抱里,蘇云浦嗅到他身上熟悉竹香氣息,眼淚再次涌出,只喚了聲江平,便撐不住暈倒在陸延青臂彎中。
第16章 篘液蕩漾
長街十里,橋坊闐城。酒肆篘液蕩漾,水岸鷗鷺群群,揚州雖地處江北,其富庶繁雍、氣韻風華卻不曾輸于江南各府分毫。從瓜洲至灣頭沿河而行,可見高旻寺、瓊花觀、雙甕頭、文峰塔、邵伯湖、茱萸灣史痕遺跡與自然風格完美契合、相融相生,真個一步一景,叫人目不暇接。
此時已是盛夏,正午的街巷中喧喧攘攘,攤販的叫賣聲、游人的說笑聲、遠處運河之上欸乃槳聲交織混雜這正是揚州最經典的聲息。蕭閣在城中會見完靈樞閣眾遺老,乘轎從市井噪雜之地經過,也是被熱出了一身薄汗,而愈往瘦西湖深處自己重重府邸內行去,愈是安靜清涼許多。蕭閣跺了跺轎板,示意轎夫停下,掀簾而出,自己順著石橋左側的樹蔭,往晴云軒而去。
主公。亭臺下的小桌上,溫崢正飲著茶,瞧見蕭閣過來,忙吩咐侍女道:去窖子里取些虎跑的雪水給王爺泡茶。
蕭閣將清白的骨扇展開,輕輕搖著:怎么,我一來才用得雪水?
入夏之后,雪水冰磚可是稀罕物,屬下哪舍得用。溫崢一笑,先從爐子上取下壺來,為蕭閣燙茶碗,今日如何?遺老們可還皓首窮經?
這還用說? 蕭閣從懷里掏出厚厚一沓文書,你瞧瞧,動輒洋洋灑灑萬言長篇博論鳳池,何為寶刀不老,何為老而彌堅,我算是見識到了,瞧著他們,我都自慚形穢,古稀之年能有這份精神,實在難得。
溫崢翻閱了一番,連連點頭稱贊,又帶了些欣喜道:主公,今天還有件喜事兒,打京城來的。
蕭閣清眸一亮,流轉出風雅迷人神采,是蘇大人?
午時剛送來的包裹,主公拆開瞧瞧?溫崢指了指桌上一方藍花布小包裹,蕭閣捻起,似乎是本蠻厚的籍冊,打開一瞧,正是一本嶄新的《鹽政新論》,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但蘇云浦所想表達的意思也很明顯,他是想尋覓一位與自己政見相合的明主。
蕭閣心里期待,當下便從頭細細翻閱,又叫了侍女奉上筆墨,在宣紙上做著記錄,時而長眉微蹙,時而頻頻頷首,細碎的陽光從他們亭前的香樟樹間傾瀉而下,照拂在蕭閣左臉之上,如半邊形容極美的瑤瓊,還有那最熟悉的幽深蘭香從對面緩緩彌漫過來,蓋過了紫砂壺中魁龍珠的清香,溫崢長久悄然地望著蕭閣,只覺自己心中酥酥麻麻,連帶著四肢也慵懶綿軟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